——读卡洛·罗威利《万物的平等:物理学与哲学六讲》
⭐ 评级:★★★★☆
2026年9月英文版刚上市。
一半是前沿物理,一半是哲学论战;
把《齐物论》与量子引力融合的壮举
一句话总评 :这是一份世界观判决书:过去一百年物理学的两场革命(量子论与相对论)结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世界不是物的集合,而是关系的织物;没有最终的地基,没有绝对的真理,万物平等,彼此照亮。
作者认为给这套世界观奠定基础的是中国两千年前的庄子。
一、写书的人:物理学家里的散文家,散文家里的革命者
卡洛·罗威利,1956 年生于意大利维罗纳,圈量子引力三大创始人之一,关系量子力学诠释的提出者。
如果你没听过这两个头衔,一定听过他的书:《七堂极简物理课》全球销量以百万计,《时间的秩序》《海尔戈兰岛》《白洞》被翻译成五十多种语言。《外交政策》把他列进全球百大思想家,《展望》把他列进全球五十大思想家。
但头衔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稀缺性: 一手做最硬的量子引力研究,一手写最软的哲学散文,两边都是顶级 。物理学家里能写的不少,能写到被他写的东西改变哲学界议程的,一个世纪出不了几个。
这本《万物的平等》(英译 On the Equality of All Things,Simon Carnell 译,Scribner 2026 年 9 月版;意大利原版 Sull’eguaglianza di tutte le cose,Adelphi 2025),是他六十九岁时对自己一生思想的总结。全书只有六讲加一篇后记,一百六十页,却是他写过最野心勃勃的一本。他没有再讲一个专题,而是端出了一套我们中国人熟悉的世界观。
卡洛·罗威利:维罗纳人,反叛的六十年代学生,如今的量子引力革命者
二、书名的来历:一个意大利人,借了庄子的题目
先说这本书最迷人的细节。
书名”论万物的平等”,直接取自《庄子》第二篇的篇名—— 齐物论 。前言第一段,罗威利自己交代:
“‘论万物的平等’(齊物論)是《庄子》这部古代伟大著作非同寻常的第二章的标题。它暗示着我所相信的现代科学把我们引向的那种反基础主义:电子与心灵、石头与定律、判断与星系,在本性上并无不同。它们是互相照亮的观念。”
一个意大利物理学家,把两千三百年前中国哲学家的篇名,放进了量子引力的书名里。这不是东方主义的点缀——蝴蝶梦与濠梁之辩两段《庄子》原文,分别坐镇第二课和第六课的正中央。全书的思想骨架,庄子早就搭好了。
罗威利的原话:这个世界”不是由物体构成,不占据空间,不在单一时间中展开,不受因果支配。它由关系织成,由相互交错的视角构成——而视角只能从内部描述”。
这句话,就是全书的目录。
三、性质即关系:世界没有”自身如此”
第一讲从一件小事开始:椅子在动吗?
在讨论相对性之前,罗威利先铺垫了一节”地球偏见学”。
地球表面是个极不寻常的地方:
它足够小,光十分之一秒就能绕一圈,于是我们误以为存在全宇宙共享的”此刻”,以为打个电话就能知道远方”现在”发生什么;
它有坚固的地壳,于是我们能说”我待在原地没动”——这句话在木星上根本无从说起;
它有空气,薄到让我们幻想出”真空”这回事,而宇宙里不存在彻底的空无;
它的引力处处近乎相同,于是分离的两人重逢时老去了一样多的岁月——这在黑洞附近是奢侈品。
一个出生在村子的孩子,自然以为全世界都是村子的样子。罗威利说,这种惊讶正是学习之美,而这,就是科学。
然后回到椅子。地球在转,太阳系在转,银河系也在转——速度永远只能说”相对于谁”。伽利略四百年前就想明白了: 没有一个终极静止的参照点,“物体本身在不在动”是个无意义的问题 。
速度不是物体内省的属性,是两个物体之间的关系。
罗威利讲了他在普林斯顿遇到的一位年轻哲学家。这位老兄承认无法测量绝对速度,但坚称”物体本质上要么在动要么没动”——理由是”运动这个概念的本性就是如此”。罗威利毫不客气地拿他当反面教材:这位世界顶级哲学系的博士生,没能消化伽利略四百年前就懂的东西。
错误出在他 把概念当成了比世界更可靠的东西 。概念是有限经验的产物,我们只是”坚固地表上缓慢爬行的蚂蚁”,却把村子的规矩当成了宇宙的宪法。
然后是量子力学。这是罗威利自己的主战场——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提出”关系量子力学”,核心只有一句话: 性质即关系 。
电子没有”自己的位置”,只有在与别的东西互动时才有位置。双缝实验里,电子”知道”另一条缝开没开——所谓波粒二象性的怪话都是文学修辞,真相朴素得多: 不在互动中,就没有确定值 。玻尔一百年前说的”原子行为与测量仪器不可 sharp 分离”,罗威利把它推广到全世界:任何系统、任何互动,皆然。
最炫的一幕是”维格纳的朋友”思想实验:朋友安在封闭房间里测电子,得到确定值;维格纳从外面把”房间+安”整体当作量子系统看,安自己就处在叠加态里。谁对?都对。 相对于安,电子走了单缝;相对于维格纳,电子走了双缝 。不存在”客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发生了什么”,必须先问”相对于谁”。
罗威利给这一讲收尾的句子,非常诗意:
“这是存在向交互的一次彻底还原。“(a radical reduction of being to interaction)
四、知识即关联:敢于不知
第二讲转回人本身:知识是什么?
答案朴素到让人不安:知识是一种物理关联。你知悉罗伯托在罗马,意味着你脑子里有某种物理构型,它与”罗伯托在罗马”相关联——换作罗伯托在博洛尼亚,你脑中的构型就会不同。记忆、书、地层、沙上的蹄印,本质上是一回事: 通过考察 A 能推断 B,A 就拥有关于 B 的信息 。
由此推出一个关键判断: 不存在”无身体的知识” 。每句话都有说话者,每条知识都寄居在某块具体的物质里。于是没有任何陈述能”直接命中世界本身”——一切断言都可能错,包括这一句。
那么确定性呢?罗威利全盘放弃。他给了三个理由:确定性永远是程度问题;我们从不真正需要绝对确定性(火车时刻表会错,但照样有用); 追求绝对确定性是知识的障碍 ——二十世纪物理学的全部辉煌,恰恰建立在对”显然无疑”之物的怀疑上。牛顿定律曾被视为精确无误、时间对所有人同等流逝——我们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知道了事情和”我们以为知道的”不同。但正因为没有把深层信念当作定论,才可能有这次修正。
他讲了父亲的故事。父亲一生确信自己叫 Franco,去市政厅办证件那天才发现,出生登记上写的是 Giulio。 一个人搞错自己的名字,搞了一辈子。 任何确定性,都可能如此。
针对”真理”这个概念本身,罗威利还埋了一刀。普林斯顿的形而上学家喜欢说:“Mark 在家”这个陈述,是”被 Mark 确实在家这个事实”使之成真的。罗威利的拆解很刁钻:引号里那句”Mark 确实在家” 本身也是一个命题,它同样可能为假 ——说”命题被事实弄成真的”,等于说”命题被’它是真的’弄成真的”,什么也没解释。所谓强实在论,偷偷预设了一种”无身体的语言”:一种不出口、不被说出、不犯错、直接命中世界本身的语言。而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语言——每句话都被某人说、写、想、记。 “我们所说的世界,是我们所知道的世界。它是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快乐的圆圈。不必打破这个圆圈。”
对生活,他还有一段更狠的排比:我们无法完全确信走上去的桥不会塌,无法完全确信被判刑的人真的有罪,无法完全确信存钱的银行不会倒,无法完全确信所爱的人不会背叛—— 但部分确定性,足以让我们过桥、审判、储蓄、去爱 。哪怕有冤案、塌桥、银行倒闭和负心人。
第二讲引了两段压舱石。一段是玻恩的话:
“对唯一真理的信仰,以及自诩真理在握,是世间一切罪恶的根源。”
一段是庄子——蝴蝶梦。罗威利说得很松:我不真信自己是做梦的蝴蝶,但”没有绝对确定性”不是负担,反而给他轻盈。他还仿启蒙运动的 sapere aude(敢于认知)造了个新词: nescire aude,敢于不知 。
第二讲结尾,罗威利把量子关联与知识关联合上,给出全书最华丽的比喻:
“实在是这样一座壮观的万镜之厅。“(a formidable hall of mirrors)
五、时空即过程:两块关系织成一匹布
第三讲是全书的技术心脏,也是最难啃的一段。先把时间拆掉。
拆法是四连击: 没有单一时长 (两个事件之间过了多久,取决于你走哪条路——原子钟已经证实); 没有共同的现在 (“此刻仙女座星系在发生什么”是无意义的问题,光速的延迟让”现在”只能是局域概念); 没有特权时间变量 (任何时钟定义的时间平起平坐,不存在”真正的时间”); 时长本身不确定 (量子叠加连事件的先后顺序都能叠加)。
空间同样被拆。罗威利做了一堂精彩的物理学史课:亚里士多德和笛卡尔的空间是”邻接关系”——问”你在哪”,回答永远是”在什么东西旁边”;牛顿发明了一个没有东西也独立存在的”真实空间”,用于写方程;三百年后爱因斯坦揭底: 牛顿的”真实空间”就是引力场本身 ,是一种和电磁场一样会弯曲、波动、膨胀的物理场。拿到 LIGO 探测引力波、拍到黑洞照片的今天回头看,科学绕了三百年,回到了亚里士多德:空间是关系,不存在”空的空间”——抽掉一切场,什么都不剩。
书中的重要一图:系统 A 与系统 B 相邻。邻接(空间关系)与互动(量子关系)是同一件事——能互动才叫相邻,相邻才能互动
然后是全书的关键一步棋。量子力学说”如何”是相对的(性质只在互动中实现),广义相对论说”何处""何时”是相对的(位置只在邻接中定义)。这两个”相对”, 根源是同一个 :两物能互动,当且仅当它们相邻。罗威利的原话一反学者常态,直白得惊人:
“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远非彼此矛盾——它们像恋人一样相拥。“(the two theories embrace like lovers)
由此推出的世界图景:时空区域即量子过程。用圈量子引力计算,几何本身是颗粒状的——面积和体积只能取分立值。彭罗斯 1970 年代发明的”自旋网络”数学,恰好就是描述这种空间原子的语言:节点是空间量子,连线是邻接关系。 空间量子不”存在于”空间中,它们彼此的关系就是空间本身。
自旋网络:黑点是空间量子(体积的颗粒),连线是邻接关系。空间不是舞台,是关系网本身
罗威利用这套框架算了一件事:黑洞的死亡。黑洞蒸发到尽头会发生什么?他的答案:变成一种黑洞与白洞的量子叠加——普朗克质量的”遗骸”,几微克重,理论上未来可能被探测到。
黑洞蒸发的时间线:黑洞、霍金辐射、量子跃迁区域、遗骸
一个时空量子过程:黑色界面是”过去”,白色界面是”未来”。理论只给出从黑到白的跃迁概率,内部没有几何、没有”发生了什么”——问内部发生什么,就像问电子走的是哪条缝
把过程的边界拆成格子:R 是体积,S 是面积。面积与体积是量子化的——空间有原子
这一讲最容易被忽略、也最狠的一句话是: “量子从来不是物。” 光子不是小珠子,空间量子不是小球——它们都只是”场与屏幕互动的方式”。把量子想象成东西,是二十世纪最大众化的误读。
六、时间之流:是我们的思维在奔流
第四讲回答前三讲欠下的债:如果基础物理里没有时间的流动,那我们感受到的”逝者如斯”是什么?
答案: 熵 。
时间之流不是一种基本实在,而是一系列现象的统称:我们记得过去而非未来,能决定未来而非过去,因先于果,痕迹只留向下坡方向。罗威利说,这些现象不是”时间之流”的症候——它们本身就是我们所说的时间之流。而它们全部是耗散现象,全部依赖一个前提: 我们恰好处在一个熵从低往高走的宇宙解里 。
“是我们的思维在向前奔流,而不是时间。“(It is our thinking that runs forward, not time.)
支撑这一判断的机制,罗威利近年做了大量技术工作,这一讲给出通俗版。过去满身是痕迹,未来没有:月坑是陨石的痕迹,脚印是行人的痕迹,照片是某人年轻时的痕迹——所有痕迹都依赖耗散:撞击、踩踏、曝光,能量从高处流向低处,熵增加,痕迹慢慢淡去。 记忆是痕迹的特例 ;测量是痕迹的特例;连”原因”也是痕迹的亲戚。由此推出一个惊人的推论:任何测量都需要耗散,而耗散意味着丢失微观信息—— 获取知识必然以丢失另一些知识为代价。知识因其物理本性,注定不完整。 我们文明中的一切信息——记忆、书、生物圈、这本书本身——“都可以看作源于宇宙最初的低熵”。
由此引出全书对读者最实用的一节:自由意志。
罗威利的策略是拿会下棋的电脑作对照。
电脑走法是决定论的,但”它最终走哪步”必须通过评估多种可能未来才能得出——没有这个探索过程,那步棋根本不会存在。
人也一样: 我们是深谋远虑的行动者,未来相对于我们真正开放 。自由不违反物理定律;恰恰是熵梯度让思考、记忆、筹划成为可能——“物理学不阻挡我们的自由:它使自由成为可能,甚至使自由生效”。混淆的根源在于一个迷信:以为自由意味着我们在自然之外、必须从外部干预自然。“人类固执,喜欢把自己当成天使和纯粹的精神。唉,他们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纯粹的精神。“这些思想其实斯宾诺莎早就说清了。
顺带一句罗威利式幽默:大脑思考会发热,所以需要糖——“以及帕玛森奶酪”。
本讲还有一记对哲学的侧击:基础物理里根本没有”原因”这个概念(罗素早就指出),定律只描述关联。“科学只研究事物的原因”——说这话的人,没懂基础物理。因果是我们这类耗散的行动者,在熵梯度里用来筹划未来的统计工具。
七、什么存在:一瓶水的无数世界
第五讲点题。从桌上的一瓶水开始:它可以被描述为物体、热力学系统、流体力学场、分子集合、化学键、原子核、国际资本主义市场的产物、映着天空与燕子的镜子——“桌上的一瓶水里,有无数个世界”。
哪个描述是真的?罗威利的答案: 没有”那一个” 。每个层面自洽、有用、省略其余。知道物理方程不等于知道世界,就像”知道象棋规则不等于会下棋”。修车要找修车工,不是找粒子物理学家——高层次的知识有自己的价值,往往比底层描述更有用。
于是他说出全书最挑衅的三个字:
Physics is overrated.
从物理学家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分量千钧。但注意他不是倒向神秘主义——恰恰相反,他同时抨击两个极端:物理学的帝国主义的荒谬,与”各层面不可通约”的极端涌现论的荒谬。他的立场是:各层面彼此连贯,没有形而上鸿沟——科学史就是一串鸿沟被填平的记录(天与地、生与死、人与兽、心与物)。“死抱这种激进涌现论,是一种灵魂之病。”
本讲最动人的一段,给了音乐。想想舒伯特奏鸣曲里那个令人心碎的升 F 音。单独弹一个升 F,什么心碎也没有;放在奏鸣曲里,它有情感、有分量、有意义。多出来的东西住在哪里?不在声波里(单独的声波没有),也不在某个抽象的灵性世界(读谱的人同样被击中,可见声波本身无关紧要)。它住在一张巨大的关系网里:这个音与其他音的关系、声波在听者神经元上留下的痕迹、听者听过的几千首曲子、他身处的整个文化、他把意义投向声音的生物本能。 那个升 F 的心碎,是这一切的总和。 罗威利的判词:“那个升 F 的情感不是点缀在’真实客观世界’上的装饰箔——恰恰相反:它与实在的每一种物理描述同样真实。“物理本身也是一首歌——“它是实在之中我们向世界发问、世界向我们应答的那个部分”。诸种语言互相应和、互相映照,但不汇成一部交响曲;这幅没有外部观览者的声音壁画,就是我们所说的实在。
那”存在”到底什么意思?罗威利的回答很禅: “存在”是个多义词,问”X 存在吗”必须先问”在哪个意义上” 。独角兽存在(玩具店里有),但不同于猫的存在方式;数字存在(大于二小于四的整数存在),但不同于石头的存在方式;皮诺曹存在,上帝作为观念与文学角色也存在。四岁小孩都懂这些区分,“哲学家却不懂,这就显得奇怪了”。他引龙树《中论》做题眼:
“说’存在’即是实体化,说’不存在’即是断灭。智者不堕两边。”
本讲最后落到道德。普林斯顿的形而上学家们主张道德是绝对的、独立于人类的实在。罗威利反对——但他的立场既非相对主义也非虚无主义: 道德真实,但扎根于我们是什么,而不是悬在我们之上 。“相对”不等于”任意”:月亮的速度相对于地球,但月亮不能想去哪就去哪;道德判断取决于判断者的本性,而”一个人的本性,是天底下最难改变的东西”。他引《罪与罚》:拉斯柯尔尼科夫跪下亲吻大地,不是因为道德在他之外,而是因为他内心的道德太深。
八、濠梁之辩:两千年前的量子力学
第六讲是全书的高潮,标题是”没有确定性与根基”。
开场引《庄子》原文——濠梁之辩。庄子说鱼从容,是鱼之乐;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罗威利把这段对话当作对内格尔”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的正面回应。心灵是隐秘的、物理主义永远够不着——这个论证的漏洞在于: 心灵的不可及,并不比石头的内部更不可及 。石头内部每时每刻有海洋般的分子过程对我们封闭,我们没有”完整进入”一块石头,同样没有”完整进入”一条鱼。唯一的区别是,我们觉得石头没那么有趣。沟通本身证明主体性之间没有绝对壁垒——惠子能跟庄子抬杠,恰恰说明他”知道是我知道”。濠梁之辩的判词:不是唯我论的胜利,是沟通的胜利。
由此顺手拆掉查默斯的”意识的困难问题”:理解大脑如何运作是”简单问题”?不,那才是真正困难的问题。所谓”困难问题”反而是容易的——它是个假问题,就像”明白了树如何相互作用之后,还要问’森林’本身是什么”。 把语言上的差异当成形而上的鸿沟,“内在的爱丽丝”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幽灵 :她不是加到物理状态之上的东西,而是从物理状态中减去无关细节之后的简化描述。
本讲的收束层层递进。实在像威尼斯蕾丝——“精细、繁复而脆弱的织物”;知识如日本的 wabi sabi——“不完美、无常、不完整”,“或许恰恰因此才珍贵”;一切根基神话(物质、心灵、感知、语言、上帝)都是不必要的幻觉;启蒙运动所许诺的纯粹理性是幻象——理性是”一族不精确、摇晃的物理过程”。然后是那句压轴:
“真理最终是主观的。“(Truth is finally subjective.)
这不是虚无主义的投降书。罗威利补上了关键的一段,也是全书我认最重要的一段:
“我们面对世界,不是作为一个’我’面对一个’它’,而是作为一个’我’面对一个’你’。我们在世界之中。我们在此。我们身处家中。“(We face the world not as an “I” faced with a “this,” but as a “me” faced with a “you.” We are in the world. We are here. And we are home.)
反基础主义的终点,不是失重,是回家。 外部世界不是待解剖的对象,是血亲——“它是我们的同胞兄弟” 。这句话的伦理重量,超过全书所有物理。
九、科学如何运作:日落存在吗
后记单独回答一个问题:既然概念如此不可靠,科学凭什么有效?
罗威利的答案分三层。
第一层:科学与常识连续。“日常的世界图景是假的,科学的世界图景是真的”——这个流行说法是双重错误。远看是绿色绒毯的山,走近是枝叶藤蔓——是同一座森林。分子构成的桌子不取消桌子,神经对应物不取消爱情,“太阳不绕地球转”不取消日落。 科学知识与日常知识的差别是程度之差,不是性质之差。
第二层:概念演化。哥白尼之后”日落”怎么办?三个选项:一,世界与现象矛盾(胡说);二,日落不存在、是幻觉(更胡说——“日落当然存在!它就是每天傍晚发生的那些事的名字”);三,修改概念——日落不再是”太阳向下移动”,而是”傍晚天变暗时发生的事”。维特根斯坦的那句妙语在这里出场:朋友说”看起来就像太阳在移动啊”,维特根斯坦答:“如果地球在转,它看起来该是什么样?“现代科学每次进步都是第三条路:牛顿改了”运动”,麦克斯韦改了”力”,爱因斯坦改了”同时性”。谁若坚持”日落按定义就是太阳下移”,等于宣布日落不存在——今天还有一批人这样对待自由和意识:给它们挂上过时的定义,然后宣布它们是幻觉。 “问一个概念(时间、空间、因果、自由意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提错了的问题。” 概念的模糊不是语言的弱点,恰是语言无限的适应力——“统一而绝对清晰的语言之梦,就像想用手指握住水”。
第三层:清算波普尔和库恩。这一段火药味最重,几乎是对当代基础物理的方法论起诉书。罗威利断言:近几十年基础物理的贫瘠,源于”消化不良的科学哲学”——把”可证伪”从划界标准误读成评价标准,把”不可通约”读成可以随便从天上猜新理论。结果呢?大自然接连打脸:引力波百年验证广义相对论,GW170817 一次把引力与电磁波速之比的精度提高十四个数量级、扫灭一批替代理论,希格斯粒子按标准模型现身,超对称粒子爽约至今。他引牛顿《原理》结尾的原话收账:
“凡非从现象演绎出来的,都必须称为假说;而假说——无论形而上的还是物理的——在实验哲学中没有立足之地。”
科学的正确姿势是纽拉特之船:在海上逐板更换,永远无法上岸从头再造。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是凭空猜的,是同时死死抱住伽利略相对性和麦克斯韦方程、修改概念结构消解表面矛盾的结果。 新物理从不来自空投的猜想,来自对已有知识之裂缝的死磕。
结尾,罗威利引《失乐园》: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与夏娃,手牵手走向广阔平原——
“流了几滴自然的泪,但很快拭去;世界全在他们面前,任其选择安身之地……他们手牵手,以游荡的步履,缓缓穿越伊甸,走上他们孤独的路。我们至今依然如此。“
十、掩卷
这本书的真正主题不是量子力学,是概念的 humility。 速度、空间、时间、因果、存在、真理——罗威利逐个拆解,逐个宣布”概念的用法必须跟着经验走”。这与读艾肯格林《全球化的资本》时的体会完全同构:货币体系没有永恒地基,只有演化中的路径依赖。物理学与货币史,在反基础主义上会师。
庄子在书里不是装饰,是判词。 齐物论的”齐”,在罗威利手里被物理学重新发明了一遍——但只发明了一半。庄子的齐物还有”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论,罗威利只取了认识论的那一半。这个意大利人借了庄子的题目,还没还完利息。
书不厚,一百六十页。但它是那种读完之后,看桌上的水瓶、看傍晚的日落、看桥下的鱼,都会不一样的书。
下一步行动 :中译本大概率会出(果麦/博集有天问品牌的先例),可以等中译;等不及的,英文本难度不高,六讲各自成篇,适合每天一讲。读之前建议先翻到第二课看蝴蝶梦、第六课看濠梁之辩——那是全书与中国读者最短的两条路径。
本文引文均译自 Scribner 2026 英文版 On the Equality of All Things,个别关键句附英文原文。图片截取自书内插图与版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