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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被问到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本该让我有智商的优越感,却更多的是感到无力。

因为提问的人也是自觉自己经济学知识远超常人,甚至包括一些科班出身的。

他们常见的问题(在他们眼里看来是测试傻子的)包括:

  1. 地方债务如何偿还,难道这不是一个问题吗?(不然为啥都上升到高层了?)
  2. 现在对化债抓的如此之严,难道不是因为国家马上捂不住了要出大事了吗?(不然为啥都上升到高层了?)
  3. 经济要发展,虽然我知道不能完全节衣缩食,但债务减少总归是共识吧?你难道能否认吗?
  4. 债是要还的,这总没错吧?借的时候多爽,还的时候就多疼,这不是常识吗?(你不会连”欠债还钱”都要反驳吧?)
  5. 城投拿地、zf卖地、银行放贷,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总有一天玩不下去的,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可是干这行的。)
  6. 国家不是一直在说”不新增xxxx”吗?既然高层都不想要,说明这东西就是坏的,还有什么可讨论的?(你比高层还懂?)
  7. 日本失去三十年就是债务堆出来的,我们现在杠杆率比当年日本还高,这总不是我编的吧?(数据你自己去查。)
  8. 你说债不是问题,那为什么财政部要专门下达置换额度?没问题干嘛要置换?(不然为啥都上升到高层了?)
  9. 地方又不能印钱,它借的钱迟早得从老百姓身上收回来,不是加税就是通胀,你选一个?(二选一,别绕。)
  10. 如果债务不是问题,那干脆无限借好了,这不荒唐吗?(归谬法,学过吧?)
  11. 美国能欠债是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你地方算什么东西?(拿人家举例,你也配?)
  12. 化债说白了就是给地方擦屁股,那道德风险怎么办?以后谁还老实过日子?(经济学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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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短视频统治的世界,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用简单明快的逻辑来贴一切。

所以给别人贴MMT标签,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是一种体现他们自身理性的标志,这真是挺好玩且无奈的。

说一说我自己的困惑在哪里。我先讲下荐书。

有时候荐书就像推荐股票一样,最关键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了解对方的需求。

在股票里,这个完善需求的过程,叫做写下IPS,Investment Policy Statement. 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呢,是对需求进行标准化,正如我们每个人都做过的券商风险测评,这个测评就是IPS的一种工具。券商只有在了解你的IPS之后,才能够给你推送符合你风险偏好的东西,这个也是投资者保护里面很关键的内容。

IPS将一个人的投资理念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叫目标,第二部分叫约束。目标包括预期收益和对风险的理解,约束一般包括Time horizon(你的投资期限到底如何衡量),Liquidity(你到底一年后有没有大额支出会导致投资金额减少)等等。不赘述。

但我一直觉得荐书也应该是和写IPS一样的流程。所以如果有人跑过来跟你说,你推荐我本书吧?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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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负责的做法,荐书人应该迅速开始做IPS工作,即,确定这个人到底自己读过什么。

反过来,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在请求别人荐书的时候,最好列下自己的读书领域的自我IPS。比如:我是个民科,我喜欢量子力学,我已经读过民科A、民科B、民科C的书了,请你再推荐几个跟我口味合适的吧。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请求别人荐书的标准做法,效率极高,对方能迅速抓住重点开始工作。

在货币领域,很多人理解都是错误的,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天分,而是课程设置长久以来的错误。

我要讲一个顿悟的故事,希望能有点帮助。

在20多年前,我是一个银行的小巴辣子,我需要给上海一个本地国企去办理一笔银行承兑汇票贴现业务,在票据中心,百无聊赖的我在想钱是如何放下去的。

虽然并不在司库工作,对资产负债管理也没有现在那么熟悉,但我想到了如下内容:

1、银行并不知道今天要给谁放贷款(至少在我办理之前不知道,他们是临时得到通知的),他们是通过外部调配,其他支行的头寸合并,来粗略估算出今天能不能把钱给到对方。但是这个估算可能是有时间差的。比如最后该进的钱没有进来,或者突然临时有很多意外大额突然在这个时点要求出去。但是最终银行可以通过临时拆借,来解决当日的钱多和钱少的问题。我对自己想到这一层没什么意外,虽然教科书没写,但是还是很容易想出来运作模式的。

2、然后接下来我遇到了困惑的事情。教科书说商业银行需要通过准备金规模决定自己的放款规模。准备金是中央央行控制货币总量的重要手段。那在我看来,商业银行要时刻关注自己的准备金,来决定贷款。但在这笔业务里,难道不是我先要求贷款,银行给我贷款吗,这个时间先后顺序似乎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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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我并没有顺着这个继续想下去,因为在黄达的《货币银行学》和《金融学》领域里,对这个具体实务过程一直语焉不详。我的想法是二者(不管是贷款创造出来了存款还是存款创造出来贷款)的等价性是最终结果的话,那么过程可能并不重要。

但后来我知道,另一个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放弃。他也是一个小巴辣子,在实习的时候比我还小——大学生,寒假在农行哈尔滨一个分理处的会计科实习。第一件活是贷款记账:信贷科从一根空心铁管里传来一份贷款合同副本,他照着在借款企业的存款户上加了一笔数。“咦,贷款的钱在哪儿呢?“他问。“不是已经在它账上了嘛。“回答轻松而斩钉截铁。

他后来写道,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完成了一笔真正的货币创造,也从此怀疑课堂上学的那套理论。让他更困惑的不是理论错了,而是成千上万的银行员工每天做着同样的记账动作,却没有一个人怀疑。

我和他碰到的是同一根铁管。区别是他把困惑当做问题追了十年,写成了《信用货币制度下的货币创造和银行运行》,发在 2001 年的《经济研究》上;我把困惑留在了票据中心,去吃了午饭(都怪午饭)。他 2001 年写出来的时候,英格兰银行还要再等十三年后的2014年,才肯在一季报的《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McLeay、Radia、Thomas)正式予以承认贷款创造存款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事实永远比理论重要多啦。

从这个当时的年轻人后来写的《第一排》开始,我也重新跟着审视了央行和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原本模糊的概念,如令人困惑的货币乘数,才开始真的清晰起来, 这玩意只是一个比率,而不是一个机制。

在后续的思考过程中,我也逐渐更加明确了Y=C+I+G+NX的解读,过去有人说如果IGNX都不行,难道不应该大力发展C吗。我总会有深深的无力感,因为过去好像没有一本教材是这么阐述这个等式的,但这人说的又似乎没问题。

但后来我明白这类问题的共性了, 等式在经济学外的人看来,和机制是等价的 。但学科内的人是清楚, 等式是一种描述的手段,而不是机制 。就像**货币乘数一样,事后永远成立(定义如此)**但没有任何现实的解释能力,因为它不是因果机制。回到国民收入核算等式,C不是一个政策变量,不是一个自主变量,也不存在一个世界当改变C的时候不会对IGNX产生影响。

再后来,我也能分辨辜朝明的问题所在了,而在顿悟这个逻辑之前,我认为辜朝明的分析毫无问题。如果有人喜欢这个圣杯信徒,还记得他的逻辑链条:

资产负债表衰退,当泡沫破灭,企业从利润最大化转成负债最小化,有钱先还债,不借新钱,居民也一样。于是储蓄在银行里没人借,经济一年年通缩。

辜的问题也出在将等式等同于机制上。他说储蓄堆在银行里没人借,可企业还债的那一刻存款已经跟着贷款一起消失了,银行里并没有一池子等人来借的钱;辜朝明把”私人储蓄等于zf赤字”这个恒等式解读成了”zf必须去借走储蓄”这个机制。当企业偿还贷款的时候,存款会和贷款一起消失。**会计思维很重要,前提是我们能区分出会计等式和机制的真实区别,**不然就会说出地产不行所以必须发展消费才能维持总产出这种奇怪的半对半错的让人头疼的无从辩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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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荐书。如果一个人跑来跟我说,我学过货币乘数,读过货币银行学,知道曼昆,也知道辜朝明,你推荐我一本书吧——这份 IPS 我现在能读懂了:他的书单没有错,缺的是他还没有顿悟时刻,aha moment,还没有想明白世界是如何真实运行的。即使AI给了他解读一切的幻觉。

那我会推荐保罗·谢尔德的《金钱的力量》。(很遗憾没有翻译成 货币的权力 )

先说他是谁,谢尔德算不上 MMT 的人,他是标普全球的前副董事长和首席经济学家,之前在野村、在雷曼(破产时候的首席经济学家),现在在哈佛肯尼迪学院。基本是一个在体制里数了一辈子账的人,写了这本书。这本书第二章的标题叫”zf债务从来不需要偿还”。你要是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 MMT和歪理邪说,那很遗憾。但我们为什么不能真的认真读一读你可能反对的东西呢,难道不是读反对者的文章收获会更大吗?刷抖音真的也会顿悟吗?我并没有类似的体验。

这本书的特色是没有模型,只有资产负债表。他先把央行和财政部合并成一个”zf”,然后只看一件事:zf的负债以什么形式存在。第一步,zf花钱,赤字出现,居民存款多了,银行在央行的准备金也多了——这时候zf欠的是准备金,一种不用还的负债。第二步,财政部发国债,银行拿准备金去买,准备金减少,国债增加——zf的负债从”准备金”换成了”国债”,数量没变,只是换了一张纸,而这张纸上印着到期日,所以看起来必须还。这就是我们熟悉的制度世界。第三步,央行搞量化宽松,从银行手里把国债买回来,付的是准备金——zf的负债又从”必须还的那种”换回了”不用还的那种”,绕了一圈回到第一步。第四步,量化紧缩,央行把国债再卖回去,又回到第二步。

所以国债不是为赤字”融资”,量化宽松也不是”印钱”,量化紧缩也不是”收钱”。整个过程里,zf对私人部门的负债总量一分没动,动的只是这笔负债以哪种形式存在:准备金,还是国债。谢尔德说,这两种形式的区别只有一个——一种让人觉得不用还,一种让人觉得必须还。

央行的工作就是在这两种感觉之间切换。读到这里你会发现,我们刚刚在票据中心、在哈尔滨分理处看到的那根铁管,在央行那一层也存在,而且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效的工具,把每件事拆成两层来讲:基本层面和制度层面。

基本层面上,zf赤字即创造货币,债券永远不需要偿还;制度层面上,社会故意在央行和财政部之间修了一道墙,让zf”看起来”不得不借钱,目的是约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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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本篇文章前面那十二个问题,几乎每一个都是在制度层面上提出、却以为自己在谈基本层面的。

作者不否认那道墙有意义,但他告诉我们墙是人砌的以及砌墙的理由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怕标签。书里把央行财政合一的那个简化世界直接叫作”MMT 类型的世界”,还起了个名字叫”货币伊甸园”,然后从伊甸园出发一步步讲现实制度是怎么把人赶出来的。一个人先承认标签里对的那一半,再讲另一半,MMT 这个标签就贴不到他身上。

顺便说,这本书只替能发行自己货币的国家zf说话。第九条和第十一条——地方不能印钱,地方算什么东西——书里没有答案。

中文世界里其实也有人把财政和央行放在一起写,就是陆磊。他在《货币论》里的说法是:财政和央行互为 SPV。

做过资产证券化的话,对 SPV 不会陌生:一个特殊目的载体,法律上独立,账面上和发起人隔开,但你我都清楚,它的资产和负债本质上是发起人的,出了事也是发起人的。互为 SPV 的意思是,从央行的角度看,财政是它的一个载体——zf花钱创造出来的准备金,最后都记在央行的负债端,财政只是那个花钱的手;从财政的角度看,央行也是它的一个载体——赤字本来就是货币,央行的存在是把这笔货币换个名字、换张报表,让它看起来像是”借来的”。两张报表各自独立,合并起来是一张。

这和谢尔德的做法是同一件事。谢尔德把央行和财政部合并成一个”zf”,只看合并报表;陆磊不合并,但告诉你两张报表为什么可以合并、以及为什么现实里偏偏不合并。

所以那道隔离墙的性质也就清楚了:它是并表范围的划分,不是真实不可逾越的。教科书把它教成两个主体,一个管货币一个管财政,于是才有”zf借钱""央行印钱”这种说法;SPV 的视角一出来,这些说法就变成了同一笔负债在不同报表上的不同名字。前面十二个问题里,凡是问”钱从哪来、债怎么还”的,问的都是 SPV 内部的划转。当然如果能用简单的语言向提问者解释这些问题,实在超出我的能力了:)

顺便说,SPV 这个词在中国还有另一个思考方式,就是城投。

地方zf和城投互为 SPV ,很多人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如果从这个角度,你会发现,城投的债务有了另一个有趣的视角,即地方zf发行的货币。

希望喜欢货币的朋友能喜欢这篇文章,也麻烦不要再给我贴标签了,有时候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高情商的表述永远是我自己水平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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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拉一下关于货币领域的书籍阅读顺序。

推荐书单(按阅读顺序)

  1. 《第一排——中国金融改革的近距离思考》 ,孙国峰,中国经济出版社,2012 年。只读前言《略论传统货币银行理论的思想根源》就够,那一声”咦”在第 2 页。 Image
  2. Central Banking 101 ,Joseph J. Wang,2021 年。作者在纽约联储公开市场操作台干过,讲的是准备金、回购、国债结算这些管道。英文版。 Image
  3. 《金钱的力量:财富流动、债务与经济繁荣》 ,[美] 保罗·谢尔德(Paul Sheard),孙树强 译,中译出版社,2025 年。原书名 The Power of Money: How Governments and Banks Create Money and Help Us All Prosper (2023),“Power”译成”权力”更准。合并报表,两层框架。 Image
  4. 《货币论》 ,陆磊 等,中国金融出版社。财政与央行互为 SPV,中国版的两张表。 Image

延伸(不是书,是研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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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ltan Pozsar 。读完上面四本再读他,从早期开始:与 Adrian、Ashcraft、Boesky 合写的 Shadow Banking (纽约联储 Staff Report No. 458,2010 年)那张影子银行地图; Shadow Banking: The Money View (美国财政部金融研究办公室 OFR Working Paper,2014 年);以及瑞信时期的 Global Money Notes 系列。不要从 Bretton Woods III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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