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人口大逆转》
有些书出版时就站在聚光灯下,有些书出版时更像站在主流共识的对面,被所有人礼貌地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书架。
查尔斯·古德哈特和马诺吉·普拉丹的《人口大逆转》,属于后者。
这本书动笔时,全球宏观经济最牢固的信仰还是”长期停滞”。通胀太低,利率太低,需求太弱,人口老龄化会进一步压低增长和物价;日本被当成所有发达经济体提前看到的未来。各国央行担心的不是物价失控,而是怎样把通胀推回目标。负利率、量化宽松和越来越长的资产负债表,不再像危机中的临时手段,更像新时代的常规操作。
两位作者却反过来说:你们可能把方向看反了。
过去三十年的低通胀、低利率和高资产价格,并不是现代经济自然抵达的终点。它们是一次极其特殊、几乎不可能重复的全球人口事件留下的结果。中国崛起、东欧重新进入世界贸易体系、婴儿潮一代处于工作年龄、女性劳动参与率上升,几股力量叠在一起,让全球可供资本使用的有效劳动力在很短时间内增加了一倍以上。
当这个过程逆转,通胀会回来,工资会提高,工人的议价能力会增强,企业利润率会受到挤压,储蓄会减少,利率中枢会抬升,而在低利率时代堆积起来的债务会变成最大的路障。
这个判断在当时相当不合群。
后来疫情来了,供应链中断了,财政支出扩张了,通胀也真的来了。古德哈特和普拉丹在后记中甚至大胆判断,疫情后的通胀可能超过5%,极端情况下接近10%。只看结果,似乎可以把这本书包装成”少数提前看对的人”。
但我认为,这恰恰是读这本书最没意思的方式。
一次通胀上升,不能证明一个三十年的结构判断;就像一次降温,不能证明全球变暖是错的。疫情、能源、财政、货币、供应链和战争都可以在短期内改变物价。拿几年的结果给一本长期理论颁奖,和拿几年的结果把它判死刑,一样轻率。
《人口大逆转》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猜中了哪一个CPI数字,而是它把几个通常被分开讨论的问题——人口、全球化、工资、利润、通胀、利率、不平等、民粹主义和债务——重新装回了同一台机器。
这台机器的名字,叫人。
说得更准确一点,叫谁在生产,谁在消费,谁有权对产出提出索取。
这才是全书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01 过去三十年,并不是经济世界的自然状态
我们太容易把自己亲身经历的时代,当成世界原本的样子。
在过去几十年里,超市里的制成品越来越便宜,企业可以把生产搬到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地方,央行放出大量货币却很难制造持续通胀,利率一路下降,房价和股票价格一路得到支撑。管理层习惯用外包、自动化和全球采购压低成本,投资者习惯给长期现金流更高的估值,政府则习惯在债务上升的同时享受利息负担不升反降。
所有人慢慢把这些当成常识。
但常识有时候只是持续得足够久的例外。
《人口大逆转》首先提醒我们,1970年以后发生的事情,在人类经济史上并不普通。婴儿潮一代长大成人,年轻人口相对减少而退休人口尚未大规模增加,抚养比持续改善;女性更大规模进入劳动市场;苏联解体后,东欧劳动力重新接入全球贸易;更重要的是,中国用几十年完成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劳动力动员。
原来留在农村、低生产率部门里的数亿人口,进入沿海城市、工厂和全球供应链。西方的资本、管理和技术,与中国廉价、充足、纪律性极强的劳动力结合。一个在国内看起来是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过程,在全球看起来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供给扩张。
图1.1 老龄化世界:劳动年龄人口的规模正在下降,增速正在减缓。资料来源:联合国人口统计;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书中给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估算:从1991年到2018年,全球发达经济贸易体系中的有效劳动力供给增加了一倍多。
注意,它说的不是全球人口增加了一倍,而是能够被全球资本组织、雇用,并进入现代贸易体系的有效劳动力供给增加了一倍多。
两者差别巨大。
一个出生在偏远农村、无法接入港口、公路、电网、教育、金融和国际订单的人,在人口统计里一直存在,在全球生产函数里却未必存在。只有当基础设施、制度、资本和组织能力把他接入供应链,他才从一个人口数字变成全球制造体系中的有效劳动。
所以,中国加入全球经济真正改变的,不只是”中国生产了更多商品”。它改变的是全世界资本与劳动的相对稀缺性。
资本突然发现,世界上有一片几乎取之不尽的劳动力海洋。工厂可以搬,订单可以转,生产可以外包。发达国家的普通工人要求涨工资时,雇主不一定需要和他谈判,可以和另一个国家谈判。工人的对手不再只是同城另一家工厂的工人,而是一个被全球供应链连接起来的庞大劳动市场。
资本的议价能力因此上升,普通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因此下降。
这是后来很多现象共同的根:制造业工资受压,利润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提高,企业投资未必同步增加,金融资产估值上升,发达经济体内部的不平等扩大,锈带地区对精英、全球化和自由主义秩序的信任下降。
廉价商品当然让西方消费者受益,中国和东欧的工人也获得了巨大的收入增长。全球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因此下降。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是发达经济体内部的下层中产阶级被夹在了机器与海外劳动力之间。
全球化不是一张只有赢家的总量表。总福利提高,不等于每个人的账户都在增长。经济学家说赢家”可以”补偿输家,现实政治的问题却是,他们通常没有补偿。
于是,低通胀背后不只有更高的效率,也有一部分人的工资被压住;高利润率背后不只有优秀管理,也有资本获得了更好的谈判位置;低利率背后不只有央行,也有亚洲工人和婴儿潮一代积累的巨额储蓄。
这就是本书第一个重要提醒:过去几十年看似互不相关的好事,可能本来就是同一份人口红利的不同分录。
图1.5 长期政府债券收益率:10年期债券收益率。资料来源:美联储经济数据库;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02 中国曾经是全世界的通缩机器
理解这本书,必须先理解它怎样看中国。
它并不把中国崛起简单归结为”人口多”,也不是把所有成就都塞进人口红利四个字里。人口多的国家并不少,能把人口转化为有效劳动、把有效劳动转化为制造能力、再把制造能力接入全球需求的国家,极少。
作者把中国的崛起看成一场”历史性动员”。这个词用得很好。
低成本资本、国有银行、国有企业、地方政府竞争、经济特区、基础设施、外商投资、技术转移和户籍制度,共同完成了一个复杂的转换:资本和技术进入中国,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储蓄通过银行进入投资,商品再进入全球市场。
其中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单独足够,但它们被同时组织了起来。
户籍制度尤其体现了这场动员的成本结构。农民工可以进入城市工作,但家庭、教育、医疗和许多公共服务仍留在原籍。城市获得了劳动力,却没有在同一时间承担劳动力完整再生产的全部成本。家庭储蓄又在金融抑制下进入银行,以较低资金成本支持国有企业和基础设施建设。
从企业角度看,这是廉价劳动与廉价资本的结合;从家庭角度看,则意味着工资、储蓄收益和公共服务上的一部分隐性让渡。
中国因此不仅向世界出口商品,也向世界出口了一整套低成本。
廉价制成品压低了全球物价,贸易顺差和高储蓄又流向发达经济体的金融资产,压低利率、推高估值。中国工厂里一个工人的生产,不只影响一件衬衫的价格,也会沿着经常账户、储蓄和资本流动,影响美国国债的收益率。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拒绝只用一国模型讨论人口。日本老龄化、中国城市化、美国工资、德国顺差和全球利率,本来就不是五个互不相干的故事。
然而,所有动员都有边界。
农村剩余劳动力不会永远存在,人口迁移不会永远提供净收益,技术追赶也不会永远只靠引进和模仿。作者判断,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已经进入下降通道,城市化仍能继续,但那种”似乎永无止境”的劳动力供给正在跨过刘易斯拐点。
图2.5 中国劳动年龄人口正在减少;原书作图时城市人口约占总人口的60%。资料来源:中国国家统计局;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这件事的真正含义,不是中国明天就”没人干活”,也不是总人口少一个百分点,GDP就机械地少一个百分点。
真正的变化是增长模式的难度突然提高了。
把一个低生产率农民转移到现代工厂,本身就能大幅提高产出;让一个已经在现代工厂工作的工人再提高同样幅度的生产率,则需要技术、管理、教育、研发和资本配置共同进步。前一阶段主要是把人搬到效率更高的地方,后一阶段必须把效率本身向前推。
前者叫动员剩余,后者叫创造前沿。
中国曾经可以同时从人口增长、城市化、技术引进和资本深化中获得收益;现在,这些容易的增量有的消失了,有的变贵了,有的受到外部限制。于是,中国必须从全球通缩的制造者,转向本国生产率的发明者。
这个转身的难度,可能才是”人口大逆转”对中国最重要的含义。
03 老龄化最重要的不是人少,而是谁生产、谁消费
很多人口讨论停在一个非常粗糙的等式上:人口下降等于需求下降,需求下降等于房价下降、增长下降、通胀下降。
这套推理听起来很顺,问题是它把所有人当成了同一种人。
一个30岁的工人和一个85岁的老人,在人口统计里都等于”1”,在生产、消费、储蓄和财政中的位置却完全不同。前者通常生产大于当期消费,差额形成利润、税收和储蓄;后者仍然消费,甚至在医疗和照护上的消费更高,但通常已经不再直接参与生产。
所以真正有经济含义的,不只是总人口,而是劳动年龄人口与被抚养人口的比例,也就是抚养比。
人口红利不是因为年轻人天然比较高级,而是因为在一段时间里,工作的人多,需要由他人抚养的人少。这个阶段,社会更容易同时拥有高储蓄、高投资、低财政压力和快速增长。等这批庞大的劳动人口一起进入退休阶段,算术会反过来。
生产者相对变少,消费者和领取既有承诺的人相对变多。
图3.3 发达经济体抚养比普遍上升,而新兴市场经济体表现各异。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作者用了一句很冷酷、也很容易引起反感的话:工人的产出大于自身消费,而被抚养者只消费、不生产,因此抚养比上升具有通胀倾向。
这句话在道德上令人不舒服,在经济核算上却提出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老人当然不是”负担”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他们曾经工作、纳税、养育下一代,也拥有养老金和医疗保障的正当权利。许多老年人还在照顾家庭、提供无法被GDP统计的劳动。问题从来不是老人是否”值得”消费,而是当社会承诺他们可以继续获得稳定的商品、养老金、医疗与照护时,谁来生产这些东西?
货币可以印,养老金账户可以记,法律承诺可以延续,但现实中的护士、护工、药品、床位、食物和住房不能靠会计分录凭空出现。
这就引出理解全书最重要的一把钥匙:通胀不是简单的”钱太多”,而是名义索取权增长得比真实供给更快。
年轻人凭工资索取产出,老人凭养老金和医疗承诺索取产出,债权人凭利息索取产出,股东凭利润索取产出,政府还要通过税收维持公共服务。当可供分配的产出增长足够快,这些索取权可以和平共处;当生产者减少、生产率又没有足够快地提高,名义承诺之间就会争夺同一批真实资源。
这个冲突最后只能通过几种方式解决:提高税收,削减福利,推迟退休,压低利润,增加债务,或者让通胀稀释一部分名义承诺。
每一种都有人买单。
从这个角度看,人口大逆转不是一条人口曲线的问题,而是一张社会资产负债表的问题。
04 最难替代的劳动,恰恰最容易被低估
本书最有价值、也最让人不舒服的一章,不是通胀,不是利率,而是痴呆与老年护理。
宏观经济学喜欢讨论可以加总的东西:劳动、资本、储蓄、投资、消费。可人口老龄化真正落到现实中,并不是一条平滑的模型曲线,而是一个人无法独立吃饭、洗澡、行走和交流以后,另一个人必须把自己的时间交出来。
癌症和心脏病可能造成剧烈但相对集中的医疗支出,痴呆却会让患者与照护者进入一段漫长、隐蔽、难以计量的消耗。很多成本不进入市场,不计入GDP,不体现在工资里,只是由配偶、子女和家庭成员默默承担。
图4.1 随着预期寿命的提高,痴呆的负担上升。资料来源:OECD《2017年健康统计》;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这类劳动有三个经济特征。
第一,它必须在场。
一台电视可以在越南组装以后运到英国,一件衣服可以在中国生产以后卖到美国,一个软件服务可以跨越国境远程交付。但给老人洗澡、喂饭、翻身、帮助吞咽、陪伴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无法从另一个时区装进集装箱运过来。
第二,它很难标准化。
工业生产提高效率,靠的是把任务拆解、复制、自动化。照护面对的却是高度异质的人:不同疾病、不同性格、不同家庭、不同情绪,同一个人在一天之内的状态也可能完全不同。机器可以帮助搬运、监测和提醒,却很难把尊严、耐心、信任与临场判断一起自动化。
第三,它的产出在当下就被消费掉了。
修一台机器、建一条公路、训练一个模型,可能形成未来继续生产的资本;护工今天陪一个老人吃完一顿饭,这份服务今天就完成了。它极其重要,却很难像资本品一样在未来反复贡献产出。
因此,老龄化把劳动力从可贸易部门吸向本地、劳动密集、生产率难以快速提高的照护部门。社会当然因此变得更文明,但用传统生产率统计看,这会像是一种”低效”。
更讽刺的是,这些最难外包、最难自动化、最需要情商和责任的工作,长期被叫作”低技能工作”,收入和地位都不高。
作者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圣人,愿意长期从事高情商、低收入、低地位、极其困难的护理工作?
这句话把宏观模型重新压回了生活。
所谓劳动力短缺,不一定表现为所有工厂突然空无一人。它可能首先表现为请不到护工、等不到床位、家庭成员被迫离开工作岗位、医疗财政不断扩张,以及一个社会发现,自己最需要的工作恰恰是最不愿意支付合理价格的工作。
一旦这些工资不得不上升,成本就会进入医疗、养老、保险、财政和服务价格。人口由此不再只是增长问题,也成为通胀与分配问题。
05 老人不是储蓄机器,退休也不是停止消费
主流的老龄化叙事为什么经常得出低利率、低通胀的结论?
一个重要逻辑是:人口增长变慢,住房、厂房和设备需求下降,投资减少;老人担心未来,增加储蓄;投资少、储蓄多,利率自然继续下降。
《人口大逆转》对这个逻辑提出了反对意见。
作者认为,人不是为了死时账户余额最大化而生活。工作时期积累储蓄,本来就是为了退休以后使用。婴儿潮一代处于工作年龄时,的确形成了庞大的储蓄;当他们一起退休,储蓄者会逐渐变成消费者。
更重要的是,真实世界中的老年消费并没有按许多生命周期模型设想的那样一路下降。医疗支出会在生命最后几年明显上升,养老金和公共医疗又承担了其中相当一部分。个人消费在一生中大体平滑,在某些数据中甚至随年龄上升,这意味着社会持续把当期劳动者创造的收入转移给退休者。
图6.1 消费随年龄增长而增加。资料来源:National Transfer Accounts;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与此同时,寿命提高的速度长期快于退休年龄提高的速度。
我们可以赞成延迟退休,也可以反对;可以认为养老金应该下调,也可以认为社会必须保护老人。但无论立场如何,算术不会消失。如果一个人工作四十年,退休后生活的年数从十年延长到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期间还承担越来越高的医疗成本,那么这段差额总要由某种资产、某种税收或某一代人的劳动填上。
图6.4 发达经济体人口预期寿命和实际退休年龄之差正在增加。资料来源:OECD;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这也是作者为什么认为全球储蓄过剩可能消退。
上一轮储蓄过剩有两个巨大来源:婴儿潮一代为退休储蓄,亚洲特别是中国的家庭在社会保障不足时进行预防性储蓄。如今,前一批人开始动用储蓄,后一批人既面临老龄化,也面临家庭规模缩小、照护责任上升和增长模式转型。德国、中国、北亚和石油出口国这些传统顺差来源,都有各自的结构变化。
图5.1 居民储蓄率随着抚养比上升而下降。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如果意愿储蓄下降得比意愿投资更快,实际利率就存在上升压力。与此同时,劳动力变贵会促使企业用资本替代劳动,自动化、设备和技术投资反而可能增加。人口减少不一定意味着企业从此不投资,也可能意味着每个工人必须配备更多资本。
这是一条很反常识的推理:劳动力越少,资本开支未必越少;如果企业想维持产出,资本劳动比反而必须提高。
当然,作者在这里并没有真正完成证明。储蓄和投资会同时受到增长、风险偏好、财政政策、技术机会、收入分配和全球资本流动影响。名义利率随通胀上升比较容易理解,实际利率是否一定上升,则远没有那么确定。
但这本书至少击中了一个常见错误:看到经济增长与利率在过去同时下降,就把两者的相关性当成永恒因果。过去的增长和利率,也许都受到了同一个第三变量影响——全球有效劳动力暴增带来的高储蓄、低工资和低投资压力。
当第三变量改变,旧关系未必还能外推。
06 通胀不是一个人的损失,是另一群人的重新定价
大多数人谈通胀,首先想到购买力下降。这个理解没错,但不完整。
价格上涨不仅改变一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也改变谁有能力把自己的成本转嫁出去。
在劳动力过剩时期,企业面对工资要求,有三个逃生出口:把生产搬走,用机器替代人,从更大的劳动市场里寻找新人。只要这些出口足够通畅,工人的议价能力就很难持续提高。企业可以保住利润,消费者可以获得廉价商品,代价则由那些难以迁移、难以升级技能的劳动者承担。
当全球劳动力不再过剩,出口会一个个变窄。
机器仍然可以替代一部分劳动,但不能替代所有劳动;制造业仍然可以迁移,但下一个目的地未必拥有中国同样的基础设施、行政能力与产业集群;移民仍然可以补充劳动力,但老龄化社会的政治情绪往往恰恰更加排斥大规模移民。
于是,工资开始更有机会提高。
这也是《人口大逆转》最反直觉的判断之一:人口老龄化可能降低一国内部的不平等。
不是因为政府突然更善良,而是因为稀缺性改变了。过去稀缺的是资本、技术、管理和全球组织能力,充裕的是普通劳动;未来普通劳动相对变少,资本却已经积累了几十年。价格最终会向稀缺的一方倾斜。
工人因此可能拿到更高工资,资本的利润率则可能被挤压。老龄化又会推动更高税收与转移支付,对财富和利润形成新的政治压力。过去三十年资本相对劳动不断提高的份额,未必还能原样延续。
这听起来像一个好消息,但它不是免费的好消息。
工资上涨可以缩小收入差距,也可能进入服务价格;税收提高可以兑现养老金和医疗承诺,也会挤压当期劳动者;通胀可以降低旧债务的实际价值,也会伤害现金、固定收益和缺乏议价能力的人。
所谓”大逆转”,从来不是所有人一起从坏时代走进好时代,而是上一轮的赢家与输家重新排座位。
低通胀时代里,最大的赢家之一是长期资产的持有人。利率下降会提高股票、债券和房地产的现值;有资产的人变得更富,没有资产的人只能面对工资增长缓慢和房价上涨。通胀和利率若结构性回升,长久期资产的估值顺风会减弱,劳动收入的相对地位却可能改善。
所以通胀不只是宏观稳定问题,也是一场分配冲突。
央行说要把通胀压回目标,听起来像在处理一个技术参数,实际上是在决定工资、利润、债务和资产价格由谁让步。利率每上升一点,都有人增加收入,也有人偿债困难;物价每多上涨一点,都有人成功转嫁成本,也有人被迫吸收损失。
所有货币问题,最后都会露出政治问题的底色。
07 日本没有证明作者错了,它只是提前用了全球化的逃生阀
任何人口老龄化推高通胀的理论,都必须回答一个反例:日本。
日本老得最早,劳动年龄人口下降得最早,却长期面对低通胀、低工资和低利率。如果人口大逆转的逻辑成立,为什么日本没有先发生?
作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甚至专门用一章作答。
他们的答案是:日本面对的是局部老龄化,不是全球老龄化。
日本本国劳动力开始减少时,中国、东南亚和世界其他地区仍有大量廉价劳动力。日本企业没有坐在国内等待人口冲击,而是把制造环节、投资和就业搬到了海外。它们利用全球人口红利,对冲本国人口逆风。
图9.4 日本对外直接投资超过了对内投资。资料来源:日本经济产业省;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这件事改变了我们理解”失去的三十年”的方式。
日本总产出增长很弱,但劳动力下降得更快,人均产出和劳动生产率的表现并没有很多人想象得那么糟。日本企业也并非全部躺平,它们通过海外投资、资本深化、生产重组和压缩国内工资保护竞争力。
日本特有的长期雇佣制度又让调整更多落在工资而不是失业上。面对黯淡前景,员工宁愿接受较低工资增长,也不愿承担失业风险。于是,劳动力减少没有迅速转化成工资—价格螺旋。
这就像一条街施工堵车,司机可以绕到旁边的路。日本人口是那条施工的街,全球化则是旁边仍然畅通的道路。
可如果整座城市同时施工,绕行就不再是答案。
当中国、韩国、德国、欧洲和更多重要经济体同时老龄化,企业还能把生产搬到哪里?印度和非洲当然拥有庞大年轻人口,但人口数量不是现成的产业链。没有港口、电力、公路、教育、金融、行政体系、供应商网络和长期稳定的政策,劳动力不会自动变成全球有效供给。
日本过去拥有的全球逃生阀,未来未必还能以同样规模存在。
这并不证明世界一定会按作者的剧本走,只说明”日本老龄化却没有通胀”不是一张可以终结讨论的牌。日本的经验本身,就是全球化条件下的人口故事。
08 AI、延迟退休、移民、印度和非洲:四条出路,没有一条免费
面对劳动力减少,人类当然不会原地等待。
最常见的答案有几种:让机器干活,让老人晚退休,让移民补充劳动力,把制造业转移到印度和非洲。
这些方向都对。问题在于规模、速度和政治成本。
先说自动化。
劳动力变贵,机器相对便宜,企业增加资本劳动比,是最自然的反应。工业机器人、软件、人工智能和更好的设备,完全可能让更少的人生产更多东西。事实上,如果没有自动化,老龄化的后果只会更坏。
但”技术会进步”不是一个可以结束所有讨论的答案。我们不知道技术以什么速度扩散,也不知道它会先替代哪些工作。最容易自动化的,往往是标准化、可复制、规则清楚的任务;人口老龄化新增最多的照护工作,偏偏高度非标准、必须在场、依赖人与人的信任。
AI能帮助医生读片、帮助护士记录、帮助家庭监测风险,却不能因此推导出养老院不再需要人。技术更可能把每个照护者的能力放大,而不是让照护者消失。
再说延迟退休。
寿命提高,工作年限相应延长,从算术上看完全合理。但政治并不是算术练习。不同职业的身体负担不同,不同收入群体的健康寿命不同,一个办公室工作者多工作两年,与一个体力劳动者多工作两年,并不是同一件事。书中写到,提高退休年龄极不受欢迎,当时几乎没有政府能轻松把退休年龄提高两岁以上。
然后是移民。
从经济上看,有针对性的移民几乎是补充护理与服务劳动力最直接的办法;从政治上看,民粹主义、身份冲突和福利分配又让大规模移民变得极其困难。最需要移民的老龄化国家,可能恰恰是政治上最难接受移民的国家。
最后是印度和非洲。
从纯人口数量看,它们完全可以抵消北亚与发达经济体的劳动人口下降。原书的图10.6甚至直观展示了这种数量上的接力。
图10.6 印度和非洲将抗衡全球老龄化。资料来源:联合国人口统计;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但作者强调,世界缺少的不是抽象的人,而是能进入现代生产体系的有效劳动力。
中国的崛起不仅需要几亿年轻人,也需要把土地、资本、基础设施、教育、地方政府、产业政策和全球企业协调到同一个方向的行政资本。印度的民主制衡、行政能力和邦际差异,使它很难进行同样的一心一意式动员;非洲则是许多彼此分散的经济体,产业集群、人力资本与协调机制的积累还需要时间。
作者提出”行政管理陷阱”这个概念,我认为比泛泛而谈的”中等收入陷阱”更有启发。
许多国家不是不知道该修路、办教育、吸引投资、稳定政策,而是无法把几十个互相依赖的正确动作,在几十年里持续协调起来。人口红利是一张入场券,不是自动兑现的奖金。
所以,四条出路都存在,却没有一条能无成本、等比例、即时复制中国带给世界的那次供给冲击。
这就是作者真正的悲观:并非人类毫无办法,而是所有办法加起来,也未必能让过去三十年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回来。
09 真正的陷阱不是老龄化,而是我们带着一身债进入老龄化
如果世界只是老去,问题虽然困难,还不至于危险。
危险在于,我们是在历史高债务的背景下老去。
过去几十年,公共部门债务率大幅上升,但偿债压力没有同比上升,因为利率下降得更快。政府发现自己可以借更多钱,却支付差不多的利息;企业发现债务比股权便宜,可以借钱回购股票、提高净资产收益率;家庭也在低利率下用更高杠杆购买住房。
利率下降像一条不断下行的自动扶梯。所有人身上背的东西越来越重,却因为扶梯一直向下,没有立即感到重量。
图11.5 债务与GDP之比、偿债率和利率。资料来源:世界银行、OECD;图片引自《人口大逆转》。
人口大逆转最危险的地方,是它可能让扶梯改变方向。
如果劳动力稀缺、工资上升、储蓄下降和财政支出扩张共同推高通胀,央行理论上应该提高利率;可利率一旦提高,高杠杆家庭会削减消费,高杠杆企业会违约,政府利息支出也会上升,养老金与医疗支出却不能轻易削减。
央行于是陷入两难。
加息太快,会刺破债务,制造衰退和金融风险;维持低利率,又可能让通胀延续、债务继续累积。财政部希望融资成本低,央行希望控制物价,两者过去几十年的友谊会开始经受考验。
这就是书中所谓的债务陷阱。
它不是说利率永远不能上升,而是说每一次上升都会触发强烈的政治和金融阻力。人口力量把通胀与利率往上推,债务力量又通过危机和衰退把它们往下压。未来可能不是一条平滑上行的利率曲线,而是一系列反复:通胀、加息、债务暴露、衰退、宽松,然后再次面对尚未消失的结构压力。
这个判断比”利率从此只涨不跌”高明得多。
债务与人口不是和谐地一起把利率压低,而可能成为彼此冲突的两股力量。人口决定长期压力,债务决定调整路径为什么如此痛苦。
逃离债务无非几种办法:增长快于利率,用预期外通胀稀释债务,重新协商,违约,或者由债权人承担减记。听起来选项很多,实际上没有一个无害。
作者因此提出,应当降低债权融资在税收和公司治理中的过度优势,增加股权融资。债务要求固定付息,到期必须偿还;股权没有到期日,分红可以随经营状况调整。一个不确定性越来越高的世界,却用越来越多固定承诺为自己融资,本身就是脆弱性的来源。
这部分看起来已经离人口很远,其实恰恰回到了人口。
因为老龄化社会最大的特征,就是承诺越来越多,能够灵活调整的空间越来越少。养老金是承诺,医疗是承诺,债券利息是承诺,住房按揭是承诺。每一份承诺单独看都合理,全部叠在一起,却可能超过未来劳动人口能够轻松交付的真实产出。
人口大逆转最终检验的,不只是我们能生产多少,也包括我们的金融合同有没有承认未来本来就不确定。
10 对中国来说,人口问题最后是一个生产率问题
中国当然无法置身事外。
但把中国的人口问题概括成”人少了,消费不行,房价不行”,依然过于简单。
中国同时处在几条转型线上:劳动年龄人口减少,家庭规模缩小,城市化速度变化,房地产与地方财政模式调整,制造业从技术追赶走向自主创新,居民储蓄需要面对养老和医疗需求,国有企业债务与银行资产负债表又彼此连接。
这些问题之间会互相放大。
一孩政策持续时间过长,使传统大家庭的养老能力削弱。一对夫妻可能面对双方父母的照护责任,子女数量更少,人口迁移又让家庭成员相隔更远。原本由家庭内部免费承担的照护,要么挤占中年人的劳动时间,要么转化为市场化服务和公共财政支出。
高储蓄曾经为投资驱动模式提供资金,也和社会保障不足、家庭预防性需求有关。老龄化会推动家庭动用储蓄,公共服务又需要更多财政资源。与此同时,企业和地方积累的债务不能简单一笔勾销,因为一方的负债正是银行、居民或其他机构的资产。
中国的优势,是政府资产负债表能够在部门之间协调损失,债务危机未必以经典的银行挤兑和全面违约形式爆发;中国的难题,也正是这种协调往往通过贷款展期、资源继续流向低效率部门来维持稳定,从而挤压民营企业、消费和新产业的融资空间。
所以,人口减少并不自动带来”消费型社会”。如果旧债务继续占用金融资源,家庭又必须为养老、医疗和教育保持高储蓄,消费转型就会比想象中艰难。
作者给中国开的药,最后只剩下一个听起来正确、做起来极难的词:创新。
过去的生产率提高,部分来自把人从低效率部门搬到高效率部门,部分来自引进成熟技术,部分来自不断增加资本。未来,劳动力迁移的容易收益下降,技术转让更困难,资本继续堆积的边际回报也会下降。中国必须靠国内创新和更好的资本配置,提高每一个劳动者的产出。
这不是一句”发展新质生产力”就能自动实现的事情。
创新需要允许旧企业退出,需要让资本流向不确定的新项目,需要更好的教育和基础研究,需要企业家相信成功后的回报属于自己,也需要失败不会被无限追责。换句话说,从动员型增长转向创新型增长,不只是多买机器、多投研发,而是改变资源如何被发现、筛选和重新配置。
AI、机器人和自动化对中国因此尤其重要。它们不是人口问题的万能解药,却是维持制造业产出、提高资本劳动比、缓冲劳动力减少的必要工具。
可技术的真正考验不在发布会,而在扩散。一个头部工厂拥有无人产线,不等于几百万家中小企业都能承担改造成本;一个模型能完成复杂演示,不等于医院、养老院和社区服务已经重写流程。只有技术穿过组织、融资、人才和制度,把大量普通岗位的生产率实际提高,它才会进入人口方程式。
中国未来最重要的竞赛,可能不是”能不能再找到更多人”,而是能不能让更少的人,以更有尊严、更高效率的方式,支撑一个更老的社会。
11 这本书可能错在哪里
一本逆共识的书最容易得到两种待遇:共识没变时被忽略,现实稍有变化后被封神。
两种待遇都不公平。
《人口大逆转》有一条非常漂亮的因果链:全球劳动力增加,工资受压、通胀下降、利润上升、储蓄增加、利率下降;劳动力减少以后,这些方向反转。问题是,现实世界很少如此整齐。
首先,人口是慢变量,价格却由边际变化决定。
劳动年龄人口下降,并不等于有效劳动力立刻下降。劳动参与率可以提高,退休可以延迟,工作时间可以变化,失业人口可以重新进入市场,技术可以提高每小时产出。企业也可能先通过降低利润、压缩非工资成本和改变产品结构消化冲击,而不是直接涨价。
其次,老龄化同时影响供给和需求。
作者强调生产者减少、照护需求增加,因此更偏向通胀;反方则会强调总人口下降、增长预期减弱、住房与耐用品需求下降,因此更偏向通缩。谁占上风,不只取决于人口,还取决于财政承诺、收入分配、技术、产业结构和政策反应。
再次,储蓄并不只是年龄的函数。
老人可能动用储蓄,也可能因为寿命不确定、遗产动机和医疗风险继续持有资产;年轻人面对住房、教育和养老压力,也可能提高储蓄。居民储蓄下降,政府为了支付养老金增加借款,未必会以同样方式影响利率。全球资本还会跨境流动,一国人口结构无法单独决定本国利率。
第四,实际利率是全书最薄弱的环节。
名义利率随通胀上升并不难理解,实际利率是否上升,则取决于储蓄与投资谁下降得更快。作者认为老龄化降低储蓄、工资上涨推动资本替代,所以实际利率倾向上升;但如果增长机会和投资需求下降得更快,实际利率仍然可能低迷。
最后,全球化不会简单开关式倒退。
制造业可以从”中国制造”变成”中国加一”,可以区域化、友岸化,也可以通过数字服务和自动化形成新的分工。印度与非洲无法完整复制中国,不代表它们不能在若干产业和几十年时间里贡献巨大的有效劳动力。世界未必再有一个中国,却可能出现许多个不完整的中国。
所以,我不愿意把这本书当成预言书。
它更像一个压力测试。
作者把主流模型里被当作常量的人口和全球化拿出来,问我们:如果过去三十年最稳定的背景条件正在改变,你的工资判断、利润假设、估值模型、利率中枢和财政承诺,还能不能原封不动?
这道题比”作者有没有猜中下一次通胀”重要得多。
一个好理论不一定替你报出明天的数字,但应该迫使你看见自己原本没有放进模型里的变量。《人口大逆转》做到了。
12 投资者真正应该拿走什么
如果把这本书压缩成一句投资建议,比如”买通胀资产""做空长债""看多机器人”,那就浪费了它。
人口是几十年的变量,市场价格却每天变化。一个长期方向完全正确的人,仍然可能在估值、仓位和时点上输得很惨。更何况,技术、财政和债务会让长期趋势以非常曲折的方式展开。
真正值得拿走的,是几条检查资产的思路。
第一,别再把低利率当成自然常数。
过去四十年,利率下降提高了几乎所有长久期资产的估值。很多被归因于管理能力和商业模式的超额回报,里面都藏着折现率下行的贡献。如果人口与全球储蓄条件改变,即使利率没有持续大涨,只要它不再稳定下降,资产估值就失去了一股长期顺风。
第二,区分依赖廉价劳动的利润,和真正来自生产率的利润。
有些企业的高利润,来自品牌、网络、技术和组织;另一些企业只是恰好处在劳动力供给充裕、外包方便、员工议价能力弱的时代。工资上涨时,前者可以通过效率和定价权消化,后者只能在利润率与涨价之间二选一。
第三,关注无法进口的服务。
养老、医疗、护理、教育、维修和大量本地服务,既是需求增长的方向,也是成本压力最容易出现的地方。需求增长不自动等于好生意。如果付费者主要是政府,价格受到管制,劳动又无法替代,行业可能非常重要,却未必有高回报。社会价值、收入增长和股东回报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
第四,检查债务,而不只检查债务率。
低利率时代,债务率上升却能维持偿债率稳定。真正危险的是利率重定价的速度、债务期限、现金流是否能随通胀增长,以及谁最终承担损失。固定收入、浮动成本、短期融资、长期资产,是最脆弱的组合。
第五,对”技术解决一切”保持尊敬,也保持不耐烦。
尊敬,是因为没有自动化和生产率提高,人口逆风几乎无解;不耐烦,是因为演示、模型分数和资本开支不等于经济生产率。技术只有进入普通企业、改变流程、降低真实成本,才算真正回答了人口问题。
这些不是交易指令,而是一组新问题。
投资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不知道未来,而是把一个特殊时代送给自己的条件,当成了公司的永恒能力。
结语 所有宏观问题,最后都是人的问题
重读《人口大逆转》,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作者看多通胀,也不是他们看空债券。
而是我们日常使用的宏观词汇太容易把人藏起来。
“劳动力”背后,是一个离开故乡进入工厂的人;“抚养比”背后,是一个家庭同时照顾孩子和父母;“财政支出”背后,是养老金、病床和护工的时间;“工资压力”背后,是一个人终于有能力拒绝过低的报价;“储蓄过剩”背后,是几代人对退休、医疗和未来的不安全感;“通胀”背后,则是太多名义承诺争夺有限真实产出的冲突。
过去三十年,世界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台永动机。
中国和东欧提供源源不断的劳动,婴儿潮一代提供源源不断的储蓄,央行提供源源不断的流动性,全球供应链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商品。工资可以不涨,利润可以上升;债务可以增加,利息可以下降;资产价格可以上涨,消费物价却保持稳定。
这当然不是永动机。
它只是一代人在特定人口结构、全球化和制度组合下,享受到的一段巨大甜头。
现在,婴儿潮一代正在从储蓄者变成退休者,中国从吸收剩余劳动力转向面对劳动年龄人口下降,全球化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政治和地缘约束。过去被认为无限的东西——劳动、照护、财政空间和低利率——开始显露边界。
世界并不会因此停止增长。机器会更聪明,企业会重新组织,老人会工作更久,移民会穿过边境,印度和非洲会发展,中国也会寻找新的生产率来源。
但新的增长不会再沿着旧地图自动发生。
人口不是宿命。它不会替我们决定通胀率、利率和资产价格,更不会替一个国家决定兴衰。人口决定的,是每一个选择还有多少余地,每一份承诺兑现起来有多难,每一次错误需要谁来承担。
当世界上到处都是”多余的人”时,企业可以把人当成本,资本可以把迁移当威胁,政策可以把照护当家庭内部的免费资源。
当世界不再有多余的人,很多价格都要重算。
工资要重算,利润要重算,养老金要重算,医疗要重算,债务要重算,资产估值也要重算。
而这可能就是《人口大逆转》真正想说的事情:
不管是通胀还是利率,不管是增长还是债务,归根到底,都是人的问题。
附:图表与内容来源说明
- 查尔斯·古德哈特、马诺吉·普拉丹:《人口大逆转》,中信出版集团,2021年中文版。
- 文中关于全球有效劳动力供给、中国历史性动员、抚养比、老年照护、储蓄与利率、日本对外直接投资、印度和非洲、债务陷阱及债权—股权融资的论述,均依据原书相应章节改写。
- 文中插图均提取自原书 EPUB 文件,图下注明了原书所列主要资料来源。
- 本文所称”索取权”与”社会资产负债表”是为串联原书论证而采用的二次阐释,不是作者在书中使用的统一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