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邹佩轩《穿透叙事:寻找A股投资解析解》
引子:两个事实
先讲两件事,都是真事,也都不太符合直觉。这也是本书开头的文字:
我们生活在一个方法论重构的时代,一个必须承认的事实是,投研这个赛道的竞争日趋白热化。大约从2020年开始,随着腾讯会议、进门财经、智会系统等“现代通信工具”的普及,高频数据跟踪、前瞻信息轰炸就愈发成为标配。然而,**“边际信息博弈能否带来可持续的超额收益”**是一个涉及投研底层方法论的问题。或者反问一句,从长时间维度来看,**高频的景气度数据会不会反而是一个陷阱?**从直觉上就可以得出一些结论:2022年之后景气度投资就不太有效了(特指狭义的根据公司的业绩增速、增速的边际变化以及是否超预期来选股),2023—2024年甚至很多时候成为反向指标。
第一件,关于煤炭。从2000年到2012年,秦皇岛动力煤价格几乎连涨了十二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工业史上,你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景气度能持续十二年的行业。万吨重列呼啸,火电厂的汽轮机点亮万家灯火——那是煤炭行业最辉煌的十二年。可如果你在2000年买入煤炭股,一路拿到2012年,会发现一个尴尬的结果:煤炭板块在这十二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走势都和沪深300高度重合。它几乎没有给你贡献任何超额收益。煤炭,绝对算得上”好行业”;煤炭股票,却绝对算不上”好股票”。
第二件,关于宁德时代。2021到2024年,宁德时代的业绩表现远远好过所有银行——无论是增速的绝对值,还是与全A平均水平比,怎么算都不能说不景气。可同期它的股价,却和银行板块走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从2021年10月的高点之后,宁德时代的股价走势和创业板指数高度重合,接近三年时间里,没有任何超额收益。一个业绩三年吊打银行的公司,股价却原地踏步了三年。
这两件事,传统的投资框架解释不了。我们习惯性地会把它们归到”市场风格""资金审美""阶段性失效”这些筐里,含糊地处理掉。但邹佩轩在《穿透叙事》里要刨根问底: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阶段性失效”。会不会,靠业绩增速、增速的边际变化、是否超预期来选股——也就是我们说的”景气度投资”——它本来就应该是无效的,有效才是阶段性的特例啊?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那么A股市场的整个投资框架,就需要重构。因为当我们把绝大部分时间精力,都花在那些其实不重要的变量上时,真正重要的变量,就被我们彻底忽略了。
这篇文章,就想顺着这本书的思路,把这件事讲清楚。所以它的结论可以浓缩成一句话——买业绩,是一种幻觉。
一、股价,是折现的”故事”
要理解前面那两个反常识的现象,得先回到估值的第一性原理:DCF模型,现金流折现。
教科书告诉我们,一只股票的价格,等于它未来所有现金流的折现值,但是邹佩轩在本书要论证可能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站在今天这个时点,所谓的”未来现金流”,根本还没有发生。它不是一个客观事实,而是一段叙事,一个市场当下相信的故事。
这个细节一旦确立,整个推理就顺下来了。
我们做个最简单的推演。假设一家公司在t0时刻有一段叙事,到了t1时刻,它还在演绎同样的叙事——故事没变,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那么数学上,t1的价格除以t0的价格,会严格等于(1+r),r是折现率。分子分母里那些关于未来的预期,全都消掉了。
这意味着**只要叙事不变,你的持有期收益率,就严格等于折现率,跟业绩曲线长什么样没有半点关系。**业绩是确定增长也好,确定下滑也好,周期震荡也好,曲线是三角形还是五角星,都不影响。两家公司,一家蒸蒸日上,一家明天就要倒闭,只要它们各自都在如实兑现自己的叙事,股价走势完全可以是重合的——一个赚自己的折现率,另一个也赚自己的折现率。
这就是煤炭”黄金十二年”和宁德时代”原地踏步三年”的答案。它们都在兑现一段早已被市场定价好的叙事。业绩再好,也只是在还旧账。
2021年以来,绩优股指数[滚动选取全A样本净资产收益率(Return on Equity,ROE)最高的100家公司]始终没跑赢亏损股指数,2024年9月以来,说亏损股指数“遥遥领先”并不过分。
那超额收益从哪来?**只能来自叙事的变化。**也就是说,t1时刻市场所展望的未来,和t0时刻所展望的,截然不同了。要么是分子端——业绩天花板的高度被非线性地上修;要么是分母端——风险偏好、折现率发生了急剧变化。新叙事和旧叙事之间的那个估值差,才是股价涨跌真正的来源。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逻辑,看A股的眼光就彻底变了。下面是两个直接的推论,也是这本书最有锋芒的两个地方。
推论一:终局比过程重要,“多久到达”几乎不重要
邹佩轩做了一件事——他把决定动态PE的几个参数拆开,逐个看它们的敏感度。结论出人意料:真正决定估值的,是两个东西,**业绩天花板的高度(终局空间是当前业绩的几倍,记作m),和折现率(r)。**而”多久才能到达天花板”这个参数(记作n),影响小得惊人。除非n小到两三年、或者大到二三十年,否则在五到十五年这个覆盖了绝大多数公司的区间里,n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
所谓”叙事”,指的就是终局。增速,也就是过程,其实没那么重要。
投资在很大程度上是”许诺一个精彩的未来,然后拿走你现在的全部”。只要未来足够精彩,资本市场对过程的容忍度可以高到离谱。换个说法:只要终局是白头偕老,过程波折一点,事后讲起来甚至能叫浪漫;但如果只有过程的轰轰烈烈,没有终局的圆满,那就叫欺骗感情。
由此还能反推出一张表——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张表。在10%的折现率下,一家公司的业绩天花板如果是当前的2倍,理论动态PE就是15.3倍;是3倍,就对应20倍PE。正算反算都行:看到一家公司20倍PE,你就知道市场对它隐含的预期,是终局业绩等于当前的3倍。估值不再是玄学,它是一个可以反算市场预期的坐标系。
也正因如此,DCF模型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倒过来算”:先一步到位算出业绩天花板的高度(空间),再根据时间去判断复合增速。增速,仅仅是观察这家公司能不能顺利走到天花板的一个窗口而已,而不是估值的原因。
推论二:A股是一场”拍卖”
如果说第一条讲的是估值”应该”是多少,那这一条讲的是,从”应该”到”实际”,中间隔着的那道价格形成机制。
现实里,市场对一家公司的预期从来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分布——所谓”一致预期”根本不存在。在一个能自由做空的市场里(比如美股),看多的和看空的都能下注,最终股价是这个分布的”平均预期”,分歧越大的股票,风险溢价越高,估值反而越低。这叫对冲机制。
但A股不行。A股做空极其困难。看空一家公司的人,没法用真金白银给它投反对票。于是市场就从”对冲机制”变成了”拍卖机制”:股价不再是平均预期的反映,而是从最乐观的那批资金开始报价,依次表态,一直拍到筹码出清为止。
这一个机制的切换,后果是颠覆性的:
**第一,“朦胧美”会获得溢价。**一只股票的业绩天花板越是算不清楚、越是无法凝聚共识、短期内又无法证伪,它的预期分布就越离散,最乐观的资金就能把价格拍得越高。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越是看不清的公司,估值可能反而越高。这是A股最大的魅力,也是最大的风险点。
**第二,流动性本身成了一个独立的定价要素。**在拍卖机制里,哪怕基本面、哪怕每一种预期的占比都没有任何变化,只要涌进来的钱变多了,那条”阴影面积”的曲线整体上移,截距就会向右漂移,股价就涨。这种上涨,跟基本面没有半点关系。这也解释了一个让很多人困惑的现象:到了牛市后期,一旦市场进入资金的正反馈循环,**越有基本面的股票,可能越难跑赢指数。**因为它的天花板算得太清楚了,没有”朦胧美”可供想象。
罗伯特·席勒打过一个比方:把话筒对准老式音响,鼓一下掌,掌声被话筒吸收、被音响放大、再被话筒吸收,如此往复,就会产生长时间尖锐刺耳的噪声。噪声的源头是那一下鼓掌,但它持续多久、有多刺耳,跟鼓掌已经无关了,取决于话筒和音响之间的反馈机制。A股没有做空力量的制约,就是那个极易自我循环的反馈系统。
讲到这里,框架的骨架就搭完了:股价是叙事的折现,超额收益只来自叙事的变化,而A股的拍卖机制,让这一切被乐观资金推向极致。
▲ 把全书的底层逻辑浓缩成六个公式:从DCF第一性原理,到”叙事不变只赚折现率”,再到动态PE的三参数与贝叶斯条件概率链。
接下来,是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七个案例。邹佩轩用它们一个一个地验证:这套框架,到底能不能”用统一的框架,解释尽可能多的现象”。
二、光伏:百倍涨幅,是三次叙事变化拼出来的
光伏,是验证这套框架最好的素材,几乎没有之一。原因很简单:光伏行业的需求归根结底由政策决定,可再生能源补贴的内核又是”准许收益率核价”,这就让它的量的空间非常明确,而量的空间基本上就等于利润的空间。空间好算,叙事就好验证。
隆基股份,从2012年的底部到2021年的高点,区间涨幅最高超过100倍,业绩涨幅也在百倍以上。如果你把股价和业绩画在同一张图上,会看到两条线”强正相关”,于是很容易得出结论:买入并持有高成长公司,股价就能持续获得超额收益。
这恰恰是最经典、也最致命的错误归因。
把时间拆开看,你会发现股价的节奏和基本面的节奏,完全是两回事。隆基那一百倍,不是匀速涨上去的,而是由三次极短的”叙事变化”拼起来的,其余绝大部分时间,它就是跟着大盘一起波动。
第一次,是2014到2015年。在这之前,市场对隆基的叙事是绝望的:单晶路线”历史趋势不行、现在份额不行、未来降成本速度还赶不上对手”。那时候还在死磕单晶的李振国,多少显得有点”执拗”。但金刚线技术的突破,让单晶组件成本断崖式下降,在效率本就更高的前提下,迅速逼近多晶。资本市场永远打提前量,早在2014年底就捕捉到了这个趋势,等不及单晶份额真正提升、业绩真正释放,就提前定价了。隆基股价借着牛市,很短时间内涨了几倍。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必要条件:**隆基的叙事起点足够低。**这不是一场众望所归的登基典礼,而是一个困境反转、绝地翻盘的励志故事。起点决定涨幅——在给定终点的情况下,起点越低,弹性越大。
第二次,是2017年。单晶能不能替代多晶,市场吵翻了天。分歧才是上涨的动力,没有分歧就不会有叙事变化。“多晶派”的底气是金刚线在多晶上的渗透速度,“单晶派”则赌多晶硅棒切割良率低是固有硬伤。最后,永远不要低估中国制造业的能力——国产金刚线很快变得足够结实,多晶也开发出黑硅技术。但真正一锤定音的,既不是金刚线,也不是PERC电池,而是2017年7月的一纸政策:国家对光伏组件的光电转换效率提出了硬性指标。政策发布的时点,和股价启动的时点,高度重合。
第三次,是2020年的”双碳”承诺,打开了整个新能源产业链的天花板。在2021年,市场对隆基的主流预期是:业绩可以按20%~30%的增速增长十年,对应业绩天花板是当前的10倍。查表,10%折现率下10倍天花板,合理动态PE是48.6倍。而2021年11月,隆基动态PE的最高点,刚好就是49倍。一点都不差。业绩天花板的高度一旦上修到位,后面所有的增长,都只是在消化估值。
这三次叙事变化,就是隆基百倍涨幅的全部来源。在每一段叙事变化的时候,市场根本预料不到后面还有下一段——否则股价就不会分三次涨,而是一次涨完。
从光伏,能提炼出几条贯穿全书的理念。
**其一,超额收益的窗口极其短暂,且在时间轴上分布得极不均匀。**借用《逆风翻盘》里的一句话:“在过去的十年里,只有十天的收益和损失是真正重要的。巨大的财富在短短几天内创造,溃败也发生在短短几天之内。”
**其二,业绩超预期,甚至都不一定能带来上涨。**因为并不是所有的超预期,都能改变市场对天花板的判断。如果超预期的业绩不足以改变叙事,那它对股价的影响,理应非常有限——无非是早点到天花板还是晚点到的区别。这就解释了那个经典困惑:为什么很多公司明明业绩超预期,股价就是不涨。
**其三,所有”PE历史分位数""滚动收益差""日历效应”,本质都是刻舟求剑。**用滚动收益差来判断”A过去没跑赢B、所以未来A收益更高”,逻辑上等同于”我没有姚明高、所以我未来长个速度会更快”。
而四次”向下的叙事变化”,同样值得复盘。2018年的”531新政”,让光伏龙头连续三天跌停,整个周期跌幅超过50%。但回过头看,这只是一段插曲——到2019年,市场对光伏的叙事又回到了2017年,投资者相当于赚了个折现率修复的钱,因为没有突破原有的叙事框架。更深一层,很多人感慨”光伏受政策影响太大”,但邹佩轩指出,真正的误区是把”技术进步”当成光伏的核心驱动力。光伏的底层驱动力,一直就是政策——因为新能源最大的价值是”没有碳排放”,而这个环境价值是被定义出来的,是对碳排放负外部性的定价。全球应对气候变化,与其说是科学共识,不如说是政治共识,正方只需要一句话就占据道义制高点:“人类文明不能赌博。”
光伏还留下了一个关于周期的血泪教训。第一代王者无锡尚德、江西赛维,第二代王者保利协鑫,都倒在了同一个坑里——**在周期高点上杠杆。**在行业上行期把需求线性外推,资产负债率一旦突破阈值,除非有强力外部利好,公司很难自行脱困。这也是第三代王者隆基始终不愿加杠杆的原因。这个坑古今中外通用:当年继承了贝尔实验室的朗讯科技,靠”借钱给运营商、再让钱通过买设备流回来”的”天才模式”,把利润表做得无比漂亮,互联网泡沫里股价涨了十倍以上,泡沫一破,股价从84美元跌到0.55美元,跌了99.35%——意味着在它跌了90%之后买入,还要再跌93.5%。“周期高点加杠杆,是古今中外巨头陨落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三、煤炭:最辉煌的十二年
回到开头那个煤炭的故事。它配得上一整章,因为它是邹佩轩自己做复盘时”也感到非常震撼”的一个案例。
煤炭”黄金十二年”颗粒无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早期A股不够有效嘛。“恰恰相反。邹佩轩说,这个例子不仅能证伪景气度投资,还是证明A股有效性的绝佳案例。
根本原因在于:A股市场在非常早期的时候,就一次性定价了整个煤炭的”黄金十二年”。以龙头中国神华为例,2004年归母净利润78.9亿,到2012年增长到476.6亿,是2004年的6倍——而这也成了它之后相当长时间的业绩中枢。也就是说,站在2004年,哪怕你能精准预测未来,神华的天花板也就是当前业绩的6倍。市场在一开始就把这6倍充分定价了,此后所有的增长,都在消化估值。到2012年,煤炭板块动态PE下修到10倍,10%折现率下意味着”现在就是天花板,未来不再增长”——而事后看,确实如此。
▲ 煤炭示意图:煤价连涨十二年,板块走势却几乎全程贴着沪深300。唯一一段超额收益来自2009年”四万亿”,而它真正的发令枪是社融,不是煤价。
这件事最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这既不是2024年,也不是2014年,而是2004年。说明A股在非常早期,就已经非常有效了。邹佩轩说,他跟身边人交流这个案例时,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到底是谁,如此聪明?”
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也很重要: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聪明资金”。市场的有效性,来自所有参与者潜意识的合力。所谓有效市场,准确的说法是”股价会有效地反映市场当下的预期”,但它并不保证当下的预期就是对的。只不过从长时间维度看,市场的预期会逐步修正,最终大体能反映事情发展的客观规律。这背后是两种经济学世界观的对峙:古典经济学认为”市场不是最聪明的,但市场的合力是最不容易犯错的”,因为收益是复利、亏损也是复利,能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看对次数最多的,而是犯错次数最少的;奥地利学派则更激进,认为”市场就是最聪明的”,它有一种过滤和萃取功能,能把错误观点滤掉、把分散在社会中的正确知识萃取出来。邹佩轩的判断是:在充分竞争、多空平衡的美股,奥地利学派是对的,主动投资必然边缘化;但A股还没到那一步,它更多呈现出一种单向的”向上的有效性”。
正如他自己所说:
古典经济学认为,市场并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我们在事前并不知道谁是最聪明的,而市场的合力是最不容易犯错的。收益是复利,亏损也是复利,从长时间维度看,谁能跑到最后,比的往往不是谁看对的次数多,而是谁犯错的次数少,所以最终大部分人跑不赢市场。而奥地利学派认为,市场就是最聪明的。市场有一种过滤和萃取功能,可以把不正确的观点过滤掉,把分散在社会中的正确知识萃取出来,这也是市场经济最大的魅力之一。
为什么煤炭在非常早期就把估值打满了?两个原因。一是高歌猛进的城镇化必然带来能源需求井喷,而当时”一次能源约等于煤炭”,市场对此毫无分歧——而分歧才是超额收益的必要条件。二是大部分煤炭公司都在2000年后才上市,而在这之前的90年代末,中国刚做过一轮煤炭去产能和需求侧改革,资本市场没赶上那轮叙事。这给了我们一个非常实用的启示:如果一家公司是在重大叙事变化之后、在万众瞩目中踩着红毯上市的,那它很可能一上市就把预期全透支了。
那”黄金十二年”里,唯一的一段超额收益是怎么来的?是2009年的”四万亿”。但请注意,催化剂并不是煤价,而是社融。**社融是比商品价格更前瞻的指标,是煤炭超额收益真正的发令枪。等到2009年8月煤价真正开始上涨时,股价的超额收益其实已经结束了——煤价开始涨的那个时点,恰恰是兑现收益、获利了结的时点。这里藏着一个反直觉的真相:第一段高速增长是”预期之中”的,是既有叙事的一部分;而”四万亿”带来的第二段增长是”预期之外”的。寻找第二增长曲线,往往比第一曲线更重要。增速降台阶的时候,股价表现可能反而更好——因为只要之前完全没预期,哪怕增速再低,延长持续时间,也是在上修天花板。
更深一层,“四万亿”对煤炭其实是长期利空。对大部分脉冲式的需求增长,如果没有供给端约束,长期看都可能变成利空。因为短期暴利会诱使企业追加资本开支,而这件事几乎无法避免——单一企业看不到全行业信息(信息不对称),就算看到了,追加产能也是它的个体最优解(囚徒困境),就算理性上知道不该追,一线人员”只有扩张才有晋升机会”的激励(非经济利益)也会推着它追。所有局部最优解加起来,导向全行业的最差解。而资产,是未来的成本和费用,所有的支出终将进入利润表。
煤炭这一章,还点出了A股一个极其重要的不对称性:市场对利空的反应速度,远低于利好。这是A股”牛短熊长”最重要的原因。煤价下跌四年,煤炭公司才跑输指数两年半。所以”不要轻言利空出尽”——在A股,一轮大的利空出尽,所用时间经常以年为单位。也正因为A股”向下的定价能力”很弱,个股很难莫名其妙地阴跌,所以不要轻易抄底,尤其不要在阴跌的过程中抄底。
四、银行:招行的”黄金十年”
把煤炭的逻辑搬到银行,会发现历史惊人地重演。
以2006年3月为起点,过去近二十年,招商银行看起来远远跑赢了沪深300。但真正的超额收益区间,其实非常少——绝大部分集中在2015年6月到2017年底。在那之前接近十年的时间里,招行基本就是沪深300的”平替”。最讽刺的是,招行业绩增速最快的”黄金十年”,反而没有超额收益。又一次,景气度投资被打脸。
原因和煤炭如出一辙:招行的”黄金十年”,是既有叙事的兑现,并没有发生叙事变化。招行真正的叙事变化之年,是**2005年。**那一年,行长马蔚华在分行行长大会上甩出那句名言:“不做对公业务,现在没饭吃;不做零售业务,将来没饭吃。“零售转型,才是招行后续一切的起点。
邹佩轩有一个特别好的比喻:对于”种下一粒种子、然后陪它长成参天大树”这件事,**只有”种下一粒什么样的种子”才是重大决策。“陪伴”虽然长情,却不是关键。**2005年种下种子,2006到2015年都在享受这次转型的红利,是叙事的兑现期,所以股价和指数重合,只能赚必要收益率。
更有意思的是后半段。2021年7月之后,招行反而大幅跑输了国有四大行。为什么?因为在上一轮上涨里,招行凭”远超行业的质地”成了银行板块的焦点,机构的配置比例也远高于四大行,市场对它”高ROE、高增长”的叙事进行了充分定价。**股价最终都是涨到那个合理的绝对值点位的,三者的终点大致相当,表现不同,只是因为起点不一样。**四大行赢,不是因为它基本面多亮眼,而是因为起点实在太低——市场当初过度定价了房地产对银行的拖累。
这一章的结论,打破了”成长股”和”价值股”的界限:**新叙事与旧叙事的估值差,才是超额收益的唯一来源。**只看新叙事(景气度投资)或者只看旧叙事(低估值),都是盲人摸象。便宜和贵,都是相对于叙事而言的。而叙事不是故事——它是一套基于逻辑的、可验证、可证伪的市场共识。
五、白酒:决定茅台股价的从来不是业绩
如果说前面几个案例都需要漫长的等待、只在叙事变化的一瞬间才有稍纵即逝的超额收益,那白酒一度被奉为A股”价值投资”的典范——直到它也露出了同样的底牌。
从2021年初2600元的高点算起,贵州茅台连跌了四年。可同期它2024年的每股收益,比2020年增长了超过80%。业绩涨了80%,股价却腰斩,连估值的下修都弥补不了。很多坚信”业绩为王”的人惊呼:“价值投资失效了。”
把视角拉长你会发现,茅台的股价和业绩,**从来就没怎么”对得上”过。**两条线看着拟合度还行,但总有一种”似是而非、经不起细究”的视觉效果,近二十年里至少有四个大的断点,每一段偏离都达到年线级别。如果硬要把涨幅拆成业绩和估值(邹佩轩其实不认同这种拆法),你会发现:**真正决定茅台投资收益的,是PE的起伏,而不是EPS。**哪怕是大家最熟悉的2015—2021年那波行情,大部分涨幅也来自估值扩张;2022年后的下跌,则源于估值坍缩。
▲ 茅台示意图:股价2021年初见顶,而业绩此后四年仍增长了80%以上——决定股价的是叙事,不是EPS。
由此引出这一章核心:读懂PE,比算清EPS重要得多。而市场长期以来对PE的研究少得可怜,常常是花了90%的精力把未来三年业绩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然后非常武断地根据”历史经验、同业对比”拍一个”合理PE”,一乘就是目标价。这种把EPS算到极致精确的做法,看上去”非常价值”,本质上却是一种”表演式研究”。要记住,PE没有”稳定的均值”,因为它的核心驱动是”业绩天花板较当前业绩的倍数”,而这个倍数是随业绩动态变化的,所以PE根本不存在均值回归这回事——所有的夕阳产业,都曾经年轻过。
那茅台真正的叙事变化是什么?是2004到2007年的”王位易主”——飞天茅台的批价在2007年2月首次超过五粮液,三年涨了十倍。而恰恰是2007年初,茅台第一轮超额收益结束,此后连续四年走势与指数重合。注意,按”景气度”看,2007年才是茅台业绩全面向上的拐点,但股价的超额收益恰恰在这一年年初就结束了——因为到这时候,“茅台是白酒新王”这个叙事已经毫无悬念,没有悬念,就没有分歧,没有分歧,就没有新的超额收益。
要理解这一切,必须理解白酒独特的商业模式。邹佩轩给了一个非常犀利、也会冒犯一部分人的判断:**白酒并不是消费品,而是中国传统社会、传统经济模式的一笔”销售费用”。**因为无论酱香浓香清香,对很大比例的消费者来说其实都不好喝,大家看重的不是酒本身,而是它承载的意义。它更像一种”一般等价物”,能精准地向对方转达:“我很重视我们的关系,我愿意为这顿饭付出多少钱。“山珍海味因为不够标准化,起不到这个效果。
既然是用来表达诚意的,那么——**最贵的,就是最好的。只要足够贵,你都不敢说它不好喝,否则显得自己没品味。所以白酒乃至所有奢侈品生意,商业周期只分两段:成为最贵之前,和成为最贵之后。成为最贵之后就简单了,不折腾就是最好的公司治理,业绩主要是宏观经济和社会习惯的函数,跟公司关系不大。借芒格的话:好的商业模式,是对一次就能一直赢。白酒企业只要在关键时点做对一次,优势就固化了——观念的塑造,是最强大的护城河之一。“离开茅台镇,产不出茅台酒”,本质就是一个叙事,能不能易地生产已经不重要,这句话一锤定音,就保障了稀缺性。茅台真正抓住本质的地方在于:“大家喝的不是酒,是那个瓶”——万年不变的白瓶红字,要的就是一眼认出,跟爱马仕橙、蒂凡尼蓝是一个道理。
成为王者之后,该看什么变量?答案是批价。**按理说只有出厂价才影响茅台业绩,但历史上,茅台的股价和估值,跟批价的相关度显著更高。为什么?因为高端白酒没有保质期,反而越陈越贵——**这意味着茅台的批价根本不由当下的实时供需决定,它本身就是一个DCF折现值。**如果市场一致预期五年后一瓶五年陈酒值3000元,那今天一瓶新酒的价格,就直接是把五年后的3000元折现到现在。所以高端白酒的金融属性是与生俱来的,批价里已经隐含了市场对未来的全部预期。这也是为什么投资者能把批价当作业绩天花板的同步指标用了近二十年——一个指标如果二十年都有效,往往恰恰是因为它很难被提前预期。
至于”茅台对标爱马仕”——一直到2021年中,茅台涨幅都远超爱马仕,之后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有人说爱马仕坐拥全球市场、天花板更高,但数据不支持:爱马仕的增量大头,恰恰来自”除日本外的亚洲”。**茅台和爱马仕,可能本就在抢同一个市场。**这是研究社会转型与财富分配的一个绝佳切口。而对跨行业对标,要极其慎重——用PE做跨行业对比,可能不是PE的优势,反而是它最大的陷阱。
六、乐视:极致的流动性幻觉
如果说茅台是”叙事成真”的正面教材,那乐视就是”叙事破灭”的反面标本。它短,但它把前面框架里所有的风险点,浓缩成了一个最极端的样本。
邹佩轩的判断一针见血:**商业模式一旦走通,财务报表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甚至能包装成”创业者与投资者共同成长”的佳话;可商业模式一旦走不通,财务报表的所有问题,就都成了问题。**乐视早期的业绩本就有水分——核心是影视版权的摊销方式。同行优酷、土豆都用加速摊销(三年版权第一年摊50%),乐视却用直线摊销,摊销年限是对手的两倍以上,利润自然好看。
但财务问题只是表象。乐视真正致命的,是它讲了一个”生态化反”的、谁也算不清天花板的宏大故事,又恰好踩在了流动性最泛滥的时点。算不清,就有”朦胧美”;做不了空,最乐观的资金就把它拍上了天。“为梦想窒息”窒息的,从来不是梦想,而是被拍卖机制推到天上、又无法证伪的估值。乐视是这本书框架里那个”朦胧美溢价 × 流动性正反馈”公式,最惨烈的一次实证。
但正如作者所说,
从2023年年初开始,乐视网就远远跑赢了创业板指数。但是有趣的是,如果将创业板指数涨跌幅乘以4,两条曲线在后面很多年里都几乎完全重合。因此,乐视网在2013年后的上涨,更多是超强beta,相当于4倍杠杆买入创业板指数,倍数可能与当时的杠杆资金有关,与2013年之前的alpha属性差别很大。
七、杠铃与长江电力
讲完了一堆大起大落,这一章反过来,讲那些”无聊”的低波动资产,为什么长期反而赢。
先看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把全A股票的收益和风险画成散点图,你会发现两者并不是单调正相关,而是一条”U形微笑曲线”。在两年的跨度里,超高收益(年化30%以上)的公司确实都伴随高风险;但真正低风险的那批公司,收益率并不低,夏普比率还遥遥领先。性价比最低的,反而是夹在中间的”中风险公司”——既没有胜率,也没有赔率。
▲ 收益—风险并非单调正相关,而是一条U形微笑曲线:两端(低风险红利、高风险主题)都比夹在中间的”中风险”更划算。把跨度拉到五年,结论一样;换成用最大回撤来衡量风险,结论还是一样:承受更大的回撤,并不必然带来更高的预期回报,高回报很多时候只是来自波动率本身。
这就是近年来很火的”杠铃策略”——同时持有分歧最大和确定性最高的资产,放弃中间地带。而它绝不是A股的特例。早在1975年,罗伯特·豪根就发现,美股长期来看,最低风险的股票回报率反而高于最高风险的股票;后续研究证明,这是21个国家的共性,叫”低风险异象”。它一定程度上挑战了有效市场理论,说明**市场对分子端定价的有效性,远高于分母端。**到了A股,因为缺乏做空机制,这个效应被进一步放大——乐观资金定价,让市场对利好反应过度、对利空反应不足,于是在叙事的展望期,预期总是被线性外推到”能自圆其说的上限”,而不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等到兑现期,大部分公司兑现不了,把整个板块打个包,“超额收益期望值”大概率是负的。有个扎心的实证:连续两年盈利预测兑现度的散点图,拟合优度高达0.56——**上一年业绩大幅低于预期的公司,下一年大概率继续低于预期。**所以”利空出尽”很难直接变成利好,先企稳再说。
这套逻辑落到具体标的,最标准的代表就是长江电力。它是最简单的”低波红利”资产,读懂它,对理解整个A股至关重要。
长江电力过去那点超额收益,是怎么来的?答案出人意料:**是在三次熊市里实现的。它的模式像”龟兔赛跑”——大盘涨的时候跟着涨,大盘跌的时候它不跌,于是拉长了看,持股体验极好。它的叙事变化,是一种”相对的叙事变化”:从2021下半年开始,A股”强预期、弱现实”的背景越来越突出,年初高开、逐季下修、最终业绩还低于已经下修后的预期——在所有人都在证伪自己时,那个”不会让你失望”的资产,就显出了价值。这背后,市场严重低估了回撤对复利的杀伤。**复利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是一种”all in”——把前面所有的累计收益当本金投下一期,而对数函数是向下弯的,会给亏损”升权”。
长江电力能”岁月静好”,靠两个必要条件。
**第一,商业模式本身足够稳定。**水电几乎能”免疫”宏观经济波动——不光因为降雨跟经济好坏无关,更深层的原因,是它在行业成本曲线里的位置。“火电的负重前行,保障了水电的岁月静好。“电力行业里,火电像制造业,成本曲线平坦;水电像资源品,成本梯度陡峭。于是整个行业是”多数高成本供给(火电)+ 少数低成本供给(水电)“的组合,行业的需求量和出清价格怎么变,对水电的发电量和毛利率影响都很小。
第二,预期要足够稳定。正因为长江电力的天花板太透明了,在上一轮市场的叙事狂热里,它没有引发资金的正反馈循环,股价没有超涨——所以它也没有需要漫长消化的估值包袱。
顺着这一章,邹佩轩还给了三个比杜邦分解里”一笔带过”靠谱得多的客观指标,用来识别一家公司真实的竞争力:应收款项周转率(营收质量与经营效率)、固定资产与无形资产周转率(任何资本开支都得有对应收入,这个指标趋势性下降,往往是财务舞弊或跑冒滴漏的信号)、以及营运净资本占总资产的比例(公司在上下游产业链中的真实地位)。美的集团这个指标长期处在全A最低的10%分位,说明它在一个充分竞争的行业里,实现了效率、再投资质量、产业链地位的全面持续占优。而邹佩轩特别强调一个常被忽视的力量——“成熟的现代企业架构”,在当前A股是远远没有被充分定价的。一个有趣的观察指标是:公司的海外实权高管里,有没有”土生土长”的本地外籍人。出海和出口不一样,出口只需按单生产,出海则要真正融入当地社会。当年阿里大战eBay、腾讯大战MSN,外方明明技术更优,却因为总部不充分授权、本土化不足,最终败北。
这一章还顺手纠正了一个流行的错误观点:“无风险利率下行利好成长股”,是错的。**静态模型会告诉你,利率一降,久期越长的成长股对利率越敏感、越该买”星辰大海”。但2022—2024年中国无风险利率下行的真实情况恰恰相反——涨得最好的是长江电力、美的这些没什么增长的稳健资产,高成长资产反而普遍经历估值坍缩。问题出在DCF参数之间的”内生性”:增速、增速持续时间、折现率,根本不是独立变量。真正决定一家公司在降息周期里受不受益的,是它的抗风险能力——**抗风险能力强于全社会平均水平的公司,哪怕分子端轻微受损,降息周期里股价也是受益的;而很多”星辰大海”和”高股息”资产,业绩与经济周期强相关,抗风险能力低于平均,降息周期表现通常不佳。美股的”利率无关性”才是全球特例。
八、腾讯:千倍牛股
最后一个案例,留给一个传奇——腾讯。从2004年上市后的最低点,到2021年11月,短短十七年,涨了一千倍。
邹佩轩开篇就给这一章定了调,也戳破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幻觉:**买中一个十倍股,够你吹一辈子;买中一个千倍股,直接改变你的一生。但大部分见证了腾讯奇迹的人,其实都与这份财富擦肩而过了。**因为千倍涨幅,从来不是”拿住”两个字能解释的——把股价取对数后,腾讯清清楚楚地分成两个阶段:2004—2010年年化翻倍的桌面互联网时代,和2011—2020年年化超30%的移动互联网时代。复盘的关键,是看市场在每个阶段”到底看错了什么”。
▲ 腾讯示意图:股价取对数后,千倍涨幅清晰分为两段——2004—2010桌面互联网(年化≈翻倍)与2011—2020移动互联网(年化≈30%)。
桌面互联网阶段的翻倍,是三个巨大的预期差叠加:全球互联网革命本身超预期、中国互联网发展的水平和速度超预期、以及腾讯”在最正确的时间做了最正确的事”——公司层面的实力和运气再超预期。这三重预期差缺一不可。
而移动互联网阶段,最精彩的概念是”时间折叠”。中国的3G时代,因为多标准并行、带有试验性质,异常短暂——大部分用户是直接从2G跳到4G的。中国移动用了三年左右(2014初到2017初)就基本完成4G普及,**相当于把桌面时代”拨号上网”和”光进铜退”两轮红利,折叠到了一起。**红利越是被压缩,爆发就越是猛烈。
微信的故事,则是”叙事先行”最好的注脚。2013年马化腾自己都说,微信只是拿到了一张”站台票”——“能不能坐到终点,不知道。“真正先拿到票的,其实是中国移动的飞信和小米的米聊。飞信输在”跨运营商发消息要收费”这种与互联网精神相悖的人为壁垒;米聊比微信还早一个月,输在小米服务器不稳、时间窗口太短、来不及积累运营经验,而微信背靠QQ有强大引流。微信真正封王,靠的是2012到2014年那三个革命性功能:朋友圈(精准踩中”人们开始注重隐私”的社会心理)、公众号(把微信从年轻人应用变成覆盖全阶层的”国民应用”)、以及微信支付(用”红包大战”巧妙引爆2014年春节)。等到移动互联网真正的红利期到来,微信这种”基础设施级”的应用,“战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腾讯这一章给框架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所有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都是必然。**梳理完中国移动互联网的脉络和腾讯真正的竞争优势,你会发现,移动支付的爆火、平台经济的形成、《王者荣耀》的出圈,都是必然——即便没有《王者荣耀》,也会有别的爆款。同理,2018年的版号停发、2021年的反垄断,都不影响腾讯的核心竞争力,**而市场阶段性的过度反应,恰恰提供了更大的投资收益契机。**这正是全书主线的回响:超额收益的窗口极短,藏在叙事变化与价值回归的缝隙里,留给那些”在模糊的早期就相信了新叙事”的先知先觉者。
九、方法论
七个案例讲完,有人会质疑:你这不就是”事后诸葛亮”,挑了几个能自圆其说的案例吗?这恰恰是邹佩轩最警惕的事,也是这本书在方法论上最值得尊敬的地方。
社会科学的根本困境,是”怎么说都有道理”和”先有结论再找论据”。只要历史足够长,正反两面的案例都唾手可得——从”狭路相逢勇者胜”到”退一步海阔天空”,从”人定胜天”到”天意难违”,每一个失败案例出现时,总有人能找到一句俗语来解释。为了不掉进这个陷阱,他立了几条很硬的规矩。
**第一,能用逻辑推理,就尽量不用归纳总结。**近年来流行的研究范式,是拿各种历史数据去拟合,把相关性当成因果性。但只有因果性可以传递,相关性不能传递。统计回归要想可靠,需要同时满足五个经典假设,而样本有偏、内生性这些问题在A股几乎无解——A股本身时间跨度短,值得深度复盘的经典案例寥寥可数。所以复盘必须以逻辑推理为主线、归纳总结为辅助。“证明”和”拟合结果显著”,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第二,做反方观点的最佳辩手。**在不得不归纳的时候,要借用统计学的思想——去分析一个假设能不能被证伪,而不是去找证据证实它。因为找有利证据太容易了。只有当你穷尽所有可能、都无法反驳自己的观点时,才能暂时认为它是对的。“显著”是一个很强的形容词,不要随随便便对着两条线就说”显著”。
**第三,按贝叶斯条件概率回溯历史,避免”开后视镜”。**如果身临其境地向前看,任何投资逻辑都是概率事件,哪怕它的”确定性”看起来再强。一个逻辑的最终兑现,往往需要A、B、C多个必要条件同时成立,真实的概率是它们各自概率的连乘,比直觉低得多。所以复盘的真正价值,是去找到那些”贝叶斯概率发生跳变”的关键节点,还原当时的决策环境,看看那次叙事变化到底能不能被提前预期。如果不能,那超额收益就纯属运气馈赠;如果能,就去分析需求、竞争格局、商业模式的演化脉络——这才是能提高未来预测能力的东西。
这三条合在一起,决定了《穿透叙事》和市面上绝大多数”复盘报告”的根本区别:**大多数复盘报告,本来就不是为了寻找客观规律,而是拿历史案例为当下的持仓”壮胆”。**把历史涨幅归因为业绩增长,潜台词无非是”只要我拿的公司还在成长,股价就能继续涨”——而这恰恰违背了有效市场理论。
十、聪明,才是最大的阿尔法
绕了一大圈,七个案例、两套机制、三条方法论,最后收束到一个朴素得有点扎心的结论上。
邹佩轩说,当信息过载成为常态,追逐高频信息差,本质上是一种”费用化支出”——它不能日积跬步,无法复利增长,甚至只能算”非经常性损益”。真正能复利的核心竞争力,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定价能力”,背后是对底层估值体系、商业模式、经济脉络乃至时代叙事的独立思考。把研究”资本化”,在时间平权中积累认知复利——这是他给所有分析师的答案。“定价能力,才是终极的阿尔法。”
但我觉得我们不妨把窗户纸捅破,相信读者的承受能力:所谓”定价能力”,说到底就是聪明。聪明,才是最大的阿尔法。
更进一步,我一直认为,我们挂在嘴边的”价值投资”,赚的其实根本不是”企业价值”这个东西。如果赚的是企业价值,那煤炭”黄金十二年”、招行”黄金十年”、茅台业绩翻倍的四年,价值都实实在在地增长了,为什么投资者一分钱超额收益都没赚到?答案这本书已经讲得很透了——因为那些价值,早就被市场一次性定价完了。你赚到的,从来不是企业创造的价值本身,而是”我对这家企业的认知,超过了别人”这个价值。是你在叙事变化的前夜先相信了,而别人还没相信;是你算清了天花板的高度,而别人还在用PE历史分位数刻舟求剑。新叙事和旧叙事之间的那个估值差,本质上就是你的认知和市场平均认知之间的差。
巴菲特和芒格其实早就在赚这个钱,只是他们不好意思这么直白地写出来。“在别人恐惧时贪婪”,翻译过来就是”我比恐慌的人更清醒”;“能力圈”,翻译过来就是”在我比别人懂的地方下注”。包装成”企业价值”和”长期主义”,听起来谦逊、体面、可以传道,但内核是同一个——你得比市场更聪明,至少在某一个具体的判断上、某一个具体的时点上,更聪明。
这大概就是《穿透叙事》最大的价值。它没有教你一个能一夜暴富的公式,相反,它把A股很多”看起来能赚钱”的方法——景气度、PEG、PE历史分位数、滚动收益差、追业绩超预期——一个一个地证伪掉,然后冷静地告诉你:股价是一段会折现的故事,买业绩是一种幻觉,超额收益只来自叙事的变化,而捕捉叙事变化,靠的不是更勤奋地跟踪高频数据,是更深的认知。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能真的要由我们这一代人共同见证。主动投资最终或许会演化成基于低频认知差去赚”大钱”,把高频的、赚”小钱”的机会让给量化。而在这场漫长的博弈里,能让你穿越周期的,从来不是你看对了多少次,而是你比市场更清醒了多少次,更聪明多少次。
本文为《穿透叙事:寻找A股投资解析解》(邹佩轩 著,人民邮电出版社)读书笔记,文中观点为对原书的梳理与个人解读,仅作阅读交流,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决策需独立。